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特傳】廿三 下 (冰夏)






  雙腿很快就跪得發麻,夏碎卻不敢輕易移動,只好咬牙抗拒那種不適感。

  其實,他很少被體罰呢。因為他一直是乖巧聽話的那個。隱瞞許久的心事一下揭露開來,可以想見舅舅的震怒和失望。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夏碎只能從房內降下的溫度判斷入夜了,他白天過來時並沒有特別穿什麼保暖的衣物,現在只覺手腳冰冷。

  這時候想起冰炎就是一種安慰。

  冰炎不知道好點了沒。他把人放在自己房間內,是直接點出了這個人對他的重要程度,希望舅舅不要去難為他。

  房內的燈光忽然大亮,夏碎一時無法適應光線閉上眼。再睜開時,男人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神色依舊陰沉。

  「知錯了沒有?」

  夏碎頓了頓,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了解自家孩子的脾氣,夏碎個性溫和性子卻倔強,跪七八個小時沒有改變主意,讓他再跪三天答案也不會變。眼見夏碎的雙唇凍得毫無血色,卻還是不肯多吭一聲。男人哼了聲,口氣已經鬆了。「你起來吧,我們說說話。」

  「……是。」

  男人擊了一下手掌,侍者從外面魚貫而入,分別在他們面前放下熱騰騰的食物,顯見已經準備多時。接著男人解下外衣,示意侍者把它披到夏碎身上。

  柔軟的質料驅散一身的寒冷,夏碎對舅舅投以感激的目光,後者只當作沒看到。

  以往兩人吃飯時,氣氛沒這麼沉默,夏碎都會揀些輕鬆事當作笑話講給舅舅聽,搏君一笑。但現在他知道舅舅還在氣頭上,什麼都不敢多說。男人看著夏碎小心翼翼的模樣,突然發話。「你回來也一段時間了,對家族裡的生活還習慣嗎?」

  「是。」反射性地,夏碎還是用了敬語。「很多事我還在適應,不過大家都很照顧我。」

  「那就好,你很小就在外面過著寄宿生活,我一直擔心你適應不了規矩繁多的族裡。」

  舅舅話中有話,好像諷刺他在外面自由得慣了,這才與冰炎衍生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來。夏碎微微苦笑,嘴上卻不敢反駁。

  剛進入胃裡的湯湯水水好像泛著苦意,又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低聲:「請舅舅放心,夏碎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會盡力做好本份。」

  該做的他都會做,只是……能不能讓他保留一塊私心的領域,一點點就好。情感無法轉移,交付了就收不回來。

  夏碎的言詞懇切,卻一句也沒提到他的真心話。男人有些不悅。「你對舅舅講話,倒比對一個外人講話生疏了。」

  舅舅的語氣偏酸,這吃的是哪門醋?夏碎苦笑連連。「舅舅,您就放過我吧。您一直都是夏碎重要的親人,這點從來沒有改變過。」

  「那你一頓飯吃得神思不屬,不是急著回去?」瞥見夏碎一愣,男人重重哼聲。「那小子沒事,已經醒了,你有的份他也有,這下可以陪舅舅安心吃點東西了吧。」

  「唔、謝謝舅舅。」夏碎尷尬的道謝,知道男人還是顧及了他的感受。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舅舅其實並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討厭冰炎,不然人早就趕出去了,不會最後還叫他去收拾局面。而且,他也覺得舅舅在這件事上,太輕易就放過自己了。

  「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舅舅頭也不抬。

  夏碎遲疑了會,還是決定問出口。「舅舅之前說,冰炎為了一件事去求您……?」

  「哼,你那位殿下有很硬的後台,他哪裡是來求我,他是來威脅我。」彷彿想起冰炎當時的語氣,男人冷笑。

  「但是……」

  「我氣不過,叫他證明自己的誠意,就不理他了。」男人漫不在乎的聳肩,有些惡意的說。「想不到他還滿能撐的。」

  聽起來完全是兩個脾氣都很硬的人在鬥氣……舅舅已經三十好幾了,還跟冰炎計較這個……夏碎有點無奈。沒把人趕出去大概真的是想看看冰炎能撐多久,直到人快撐不下去了才放過他。

  「你還是不想知道他求我什麼?」

  夏碎猶豫半晌,尷尬地說:「我想應該是要舅舅不要逼我娶妻之類的……」

  「呵。」意外的,男人竟愉快的笑出聲來,也難怪夏碎說不出口。「那麼,對這件事,你怎麼想?」

  夏碎心裡喀了聲,知道這次他不能再用任何藉口搪塞過去。舅舅既然這麼開口,問的就是他真正的心意。冰炎搞了這麼大動靜出來,直接驚動舅舅,無非也是給他製造一個機會,否則舅舅不問,他永遠也無法主動開口。

  「我……」夏碎艱難地出聲。自己的終身大事一直是家族裡的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閃過腦海的都是族人期待的目光,他無法禁止別人談論,只好微笑著保持沉默。只要想到他的回答可能讓長輩失望,他就有無可言喻的罪惡感。

  舅舅沒有催他,似乎在等待他做下決定。

  終於,他下定決心開口。「我……以藥師寺一族的成員為榮,也願意付出一切保護他們。但是娶妻這件事……我不能背叛冰炎。」

  「那個人會活得比你長久、長久很多。精靈是善忘的種族。」他冰冷的提醒他。夏碎知道舅舅只是好意。

  「所以……能陪他一輩子,就是一輩子吧。」夏碎閉了閉眼,展顏。「我在他身邊,他就會記著我。我死了,他忘記也很好,我總是不想他太難過。」

  簡簡單單幾句話,已是情根深重。男人聽得直皺眉,不知道一直以來乖巧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時候脫離掌握。如果夏碎是這個樣子,那位素來冷淡的殿下會有那麼反常的舉止也不奇怪。回想著稍早前他們彼此微小的互動,確實是處處可見心跡。

  「夏碎,你想清楚了,不後悔?」

  「……是,請舅舅成全。」

  男人俯視著頭垂得很低的夏碎,看起來一臉做了錯事的愧疚感,卻不再改口。夏碎從小對他尊敬,從來不曾違抗他的話。他嘆口氣。「仔細想想,這搞不好是你第一次對我提出要求。」

  「……」

  「姐姐還在世時,曾經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我一直戰戰兢兢,深怕沒有做好這一點。」

  「舅舅視我如子,這點我是知道的。」

  「──但是你從來沒把我們當成可以依賴的長輩,有了委屈只會悶在肚子裡不講。」男人看著夏碎不安的抬頭,淡淡笑著擺了擺手。「你的命也算是幾年前撿回來的。不想娶就不要娶了,家族裡還有其他直系血緣者,也不是差了你藥師寺一脈就會滅絕。」

  夏碎幾乎不敢相信他聽到的,但男人還沒說完。

  「我本來已經決定讓你在婚禮過後繼承族長之位,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不管是想法還是處事,你都還不夠成熟,不夠格承擔大任。趁著年輕,你多去外面走走歷練歷練,族長就繼續擱在我這裡吧。我身體硬朗得很,再做十幾年也不成問題。」

  幾乎是在幾句話中,徹底轉移了所有他的心頭重石。夏碎有些恍惚,又有些情緒激動,聲音有點哽咽。「舅舅……」

  「這樣,可以讓你稍微信任我們這些長輩一點嗎?」一直嚴肅的聲音終於也有了溫度。「有困難就來找我們商量,你是家族年輕一輩最懂事的孩子,我們私下說來總是最心疼你。不要覺得良心不安,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透明的水珠無聲落在榻榻米上,很快就被吸收了。

  「謝謝你……舅舅。」

  「吃飽了就回去休息吧,你房間那位不知有多不耐煩了。」

  夏碎抹了眼淚,綻出笑容。「是。」

  等到他快走到門口,男人忽然又叫住他。「孩子,那位殿下真正求我的,只有一句話。我想他不會告訴你,你自己記著了。」

  那句話傳入耳中時,夏碎驚訝的瞪大雙眼,而後表情之複雜是他生平僅見。男人不無愉快的想,他總算也讓他的孩子變臉一回。



  打開房門時,夏碎見到冰炎的確起身了,新換上了月白的睡衣,手裡拿著一本他房裡的書在打發時間。銀色的長髮沒有紮起,披散下來,少了強硬,多了幾分沉靜的氣息。

  愧疚混著更深層的情感,夏碎忽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人就站在那裡不動。

  冰炎看他一眼,皺起眉。「你站在外面,風會一直進來。」

  「冰炎,你……好點了嗎?」夏碎猛然醒悟,冰炎現在吹不得風。順勢進了室內,他就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死不了。」他嗤了聲,像是在嘲笑夏碎居然會問這種問題。

  夏碎在冰炎身邊坐了下來,仔細觀察他的情況。冰炎的唇色仍然很淡,但已比之前的狀態要好得多,夏碎鬆口氣,想要碰碰他,又有點不敢。

  「冰炎,我……」

  「下次不要隨便哭成那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注視了欲言又止的夏碎半晌,冰炎冷淡的別開頭。

  熟悉的語氣,反而讓夏碎放下心來。他知道,冰炎沒有生他的氣。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伸手抱住了冰炎。

  「對不起,我沒有發現……你也是會感到不安的。」

  這個從來都在人前衝第一個,最討厭被動等待的自家搭檔兼情人,卻把掌控他們關係的選擇權交付到他手上。冰炎一旦這麼做,就註定他只能接受夏碎的決定,夏碎要他,他就陪著;夏碎要走,他不能攔。冰炎會問那句話,也是對他們關係的不確定吧──他不知道夏碎會怎麼選。

  冰炎輕輕嗯了聲,回手抱住了緊緊抱住他的夏碎。對方的不安感是那麼強烈,他也沒有注意到。二十三歲,他們都面臨了一段對未來茫然的轉換期,都在努力適應變動的人際關係。

  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說什麼。「夏,我不干涉你的決定,是不想要你後悔。」

  夏碎的身後總是背負太多責任,所以他不想用這段關係束縛他,他想給夏碎全然不受拘束的自由。

  「嗯……我知道。」夏碎的臉還埋在冰炎肩頭,忽然就笑了。「你這個霸道的傢伙。」自己一個人做就算了,還拖了別人下水。

  「……你知道了?」冰炎有一瞬的不知所措,惱怒和尷尬讓臉上浮出一絲暈紅。「嘖,你舅舅真的很討人厭。」

  「我倒覺得他滿欣賞你的……冰炎,他這是在幫你說好話耶。」夏碎好笑,樂得欣賞自家搭檔這些年來都沒有長進的薄臉皮。

  他以為冰炎重視他愛他,現在發覺他還是小看冰炎的心胸了。讓冰炎跑去槓上藥師寺主事者,付出代價也不想讓他知道的承諾,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請讓夏碎順心而行」而已。

  因為這句話,讓同樣疼他的舅舅聽了進去,雖然當下沒有理會冰炎,可是真的來問過自己的意願。夏碎想著也有點後怕,只要自己一念之間選擇了相反的答案,就是截然不同的結果。但因為是冰炎,他可以無視自己的心意,卻無法傷害最重要的人。

  「以後,不要再獨自承受壓力了。」冰炎說。

  這句話聽著耳熟,夏碎這才想到不久前剛從舅舅口中聽過類似的話。低了低頭,眼眶還泛著熱氣,他已經揚起笑容。

  「……嗯。」


  這是,發生在他們二十三歲的冬天,一件小小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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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當我在重看這篇舊文時,內心感慨萬千。
對於這兩只,關於搭檔,關於血緣,關於愛情,關於永遠,我總是、像在平反些什麼似的,一篇一篇的主題對照。輪到〈廿三〉時主題就變成結婚/婚姻。
大概是看多了夏碎結婚發喜帖給冰炎,為了冰炎幸福著想的我,說不得只好斷去夏碎的後路先()母舅在上,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能再反悔了(並不是)

回想起來,我當年真的好有愛,我想留一條「生路」給他們走,儘管這條路辛苦,但通得到結局。
希望他們都是父母相愛誕生的小孩,希望周圍的人都是真心關懷他們,希望他們對彼此的信念足夠堅定,希望就等同於救贖。
讓他們活在當下,真心相處,而不是遙望著盡頭先行絕望。
這也是我的希望。

因為沒有預料到我自己會把〈廿三〉放出來,當我看看〈廿三〉又在看看〈成年禮〉,其實覺得好像有一些句子重複到了,然後也發現在我心裡,夏碎需要學習的課題一直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信任」。
他太獨立,跟獨立的人相處很容易,不用費心;但相對的,關心的人也無法走近。他必須放下一些東西,才會再得到一些。這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做到的,所以需要別人不斷重複的耳提面命。

這篇的夏碎看似有點弱,我試圖拿捏尺度了。他脆弱,卻不逃避,冰炎沉默,卻溫柔。23歲,剛畢業的年紀,對未來充滿不確定,但還可以繼續走下去。


定稿 110206
後記 13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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