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傳】水中花 09 (夏冰夏) (完)

　　「匡」地聲，茶杯被碰倒，茶水流了一地。沒有人去擦。

　　冰炎震了震，剎那停下手邊所有動作，不敢置信瞪視那個一派輕鬆說出那句話的人。

　　後者平靜的迎視他的目光。

　　「你不能……」不過幾秒鐘時間，冰炎的聲音全變了。

　　「我其實……並不想綁住你，冰炎。」短短一句，是深思熟慮無數晝夜的想法。

　　夏碎想，他們都有些太過托大了。

　　明明不想限制住對方的自由，明明不想拖曳住對方的腳步，但事情還是變成這樣了。

　　他們沾沾自喜，以為掌控全局，事實是，他們身陷局中而不自知。

　　是因為太久沒接觸外界的關係嗎？

　　夏碎的眼神掠過眼前極具生活氣息的一幕，茶几上放著幾只造型樸拙的小茶杯和茶壺，點心盒打開了一半。這都是他以前很喜歡擺弄的小東西，現在卻離他如此遙遠。

　　儘管他們試圖重現當年的光景，也抵不過流年偷換，人事全非。

　　「況且，我不認為你沒有想過類似的問題。」

　　看著冰炎細微的表情變化，夏碎知道自己想對了。

　　其實，以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又怎麼可能沒有想過那些關於自身或對方的未來，關係的存續。

　　哪怕有隱密的不安，卻不約而同選擇維持現狀。

　　也許一開始是怕冰炎寂寞，也許自己捨不得，久了卻發現害人害己，誰都放不下對方，誰都沒辦法有新開始。

　　「你是……為了他嗎？」冰炎啞聲。

　　因為時守喜歡他？

　　「不，我是為了你。」夏碎柔聲，笑容輕淺。「冰炎，我總是為了你的。」

　　他為他悖離天命，為他長留世間，為他放棄輪迴；而他為他執念深重，為他不得解脫，為他停滯不前。

　　一百年，兩百年，他們一直都在原地。可是，該是時間齒輪重新轉動的時刻了。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不，冰炎，你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你看起來並不驚訝……對嗎？」

　　「……」

　　以眼神深深描繪冰炎的輪廓，像是留戀般地，夏碎伸掌想要撫上冰炎的臉，冰炎闔上眼，只感受到一陣清涼的風。

　　「你還記得，我們當初是怎麼變熟的嗎？」

　　「……因為一次任務吧。」冰炎悶悶的回答。

　　怎麼可能忘得了……相識之後的每個細節，夏碎這一生與他密不可分，所有成長的路上都有並行的軌跡。生命中的轉折，似乎總是起因於一個微小的契機。

　　「那時候我想，啊──原來萬能的冰炎同學也有不擅長的東西啊，突然就覺得，好像能夠更貼近你一點。但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過，會一路發展到現在。」夏碎喃喃。「真的……怎麼就沒膩煩過呢？」

　　「冰炎，如果我不是人類就好了，就可以陪你走過千百年的時間；可是我又無比慶幸我是人類，所以才會特別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我喜歡看你笑，在最後的最後，為我笑一個好嗎？」

　　冰炎扯了扯嘴角，勉強拉出一個上揚的弧。

　　「我允許你去找別人，允許你一定要幸福，允許你一定要放下。我知道你會記得我，就如同我惦念你。但是冰炎，你還有那麼長、那麼遙遠的路要走，不要把所有的時間花在回憶裡，走出去，看看周遭，代我看遍那些我沒來得及看見的風景，去聽聽風的歌唱，沒有一個人會因為失去另一個人而無法活下去，你看……藥師寺家族在失去我後依然運作得很好。我們甚至還比別人多偷了兩百年。」

　　「我想不出來……到底還有什麼理由不能放下，除了……我真的捨不得你。」

　　「時守的事不是教訓，而是提醒，冰炎，你有多久沒做自己了？這樣你真的感到開心嗎？」多少次背地裡的掙扎和鬱鬱，他都收在眼底，說與不說，都是心疼。於是在彼此面前，一個若無其事，一個舉重若輕。

　　可是，再怎麼粉飾，傾斜的天平總有一天會無法平衡。

　　倘若冰炎不肯放手，就讓他來做決斷的那個。

　　「……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心目中的冰炎殿下，看起來穩重，其實有一點點孩子氣的任性；看起來脾氣不好，其實對別人最是包容；看起來霸道，其實心思縝密，總是會為我考量到所有的心情。」

　　「但是這些年來，這些東西都沒有了，我多麼不希望看到你只是活著，為我而活。」

　　「冰炎，請你，為了自己，活下去。」

　　「這就是我全部的願望，最後的願望。」

　　「藥師寺夏碎……你可真夠狠的。」冰炎恨恨吐出一句。

　　「但是你喜歡我。」夏碎憂傷的笑了笑，眼裡乘載了過多的感情，就像是滿溢而出的水光，星星匯聚的地方。「而我也一樣。」

　　「時守和藥師寺家族就請你多多費心了。」

　　「……」

　　當眼前夏碎的影像開始模糊，冰炎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抓，餘下一掌的空氣。

　　冰炎久久閉上眼，原來最痛徹心肺的離別是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的。

　　……他突然想起他一直忘記問夏碎，這一生跟他在一起，有沒有後悔過。

　　但是啊，他想夏碎一定會笑著跟他說……謝謝他們在最美好的年華相遇，謝謝他們一起走過的陰晴圓缺，謝謝他最後保留在他心裡的樣子是那麼年輕，彷彿歲月靜好，超越時光。



　　那一夜，許多人都無法安睡。

　　是誰的靈魂在夜裡殞落如流星？是誰流乾了心頭的淚水是誰在喟然嘆息？是誰塵封心事緘默不語是誰在為誰祈禱誰留給誰祝福？

　　遠方，遺世獨立的一處所在，與年紀不稱的女孩子同樣默默仰望天際。

　　「哎……臭小子要從此寂寞了。」





　　藥師寺時守已經快一個月不敢去打擾冰炎了。一來是上次不歡而散，再來冰炎近來的表情實在難看，見者無不退避三舍。

　　猶豫的拿著一本符咒學的書，他遇上了難題，想要請教冰炎，也想藉此打破僵局，卻不知道老師買不買帳。

　　身邊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跟在自己不遠不近的距離，冰炎早就注意一段時間了，原本想不予理會，但那樣就顯得對方有些可憐兮兮。

　　「既然來了就直接出來，」冰炎沒好氣。「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唔……老師。」時守捏的符咒書都要起皺了，他緊張到甚至有點結巴。「我、我有問題想要問你。」

　　冰炎第一次好好打量時守。向來他都在藥師寺家後人身上尋找夏碎的影子，但他知道夏碎並不希望他這樣。

　　替身家族，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拿過來，我看看。」

　　「咦……是！」時守嚇一跳，又立即欣喜欲狂。

　　湊近冰炎聽他的解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辦法聽進去。

　　時守求得不多，只要能這樣靠近他仰慕的人，現階段已經心滿意足了。



　　舊的輪迴結束了，新的因果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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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會有後記
昨天偶然重聽了初藍的紫藤花落
突然覺得還滿應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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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一首撬到的，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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