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找我?」夏碎有些稀奇。他家的舅舅非常信任他,為了讓他提早熟悉藥師寺家族的事務,很多事情都放手讓他去做去接觸。他平常沒事也不會打擾舅舅,只有在遇到無法解決的疑難雜症時才會去請教。
「家主大人只交代少主過去一趟,他說少主去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請舅舅稍待。」
長輩傳喚,他不敢拖延,對著鏡子整理一下,就跟著引路的侍者走。走了一陣,夏碎心底疑惑。這條路不是通往舅舅居住的院落,而是另一處偏遠的別院。是有客人來要夏碎見上一面?但依照藥師寺家族的待客習俗,不會挑這種地方。
侍者在某間房間前停下腳步,夏碎一時有點疑慮,但舅舅威嚴的聲音從房裡傳來。「夏碎?」
「是,我進來了。」夏碎應了聲。
房裡的光線昏暗,沒有點燈,全賴紙糊的拉門從外面透光,好在現在是白天,視線還算清晰。夏碎一眼就望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恭敬的見過禮,這才笑著說:「舅舅,這時間找夏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過來吧。」男人招呼他,平穩的嗓音好像在壓抑些什麼。「有個麻煩要你處理一下。」
夏碎依言走近,剛剛距離得遠,他只注意到房間裡還有別人,背對他跪在下首。走得近了,立刻知道男人找他的主因,因為他失蹤很久的自家搭檔居然在這裡。
「冰炎?」他脫口。
聽見夏碎的呼喚,冰炎微微轉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又把視線調回前方。
夏碎愣了半晌,下意識地也在冰炎身邊跪了下來。「舅舅?」
男人不悅的哼聲,似乎不太想解釋。
「夏碎,這件事你不要管。」冰炎突然出聲,語調已經盡力維持平穩,夏碎還是立刻聽出異樣。
「你怎麼了?」不僅聲音不對勁,連臉色都不對勁。冰炎的膚色偏白,但現在已經是蒼白得過份。天寒地凍的氣溫,他的額前卻全是虛汗。夏碎伸手想要探他的溫度,冰炎側頭想要避開,一動之下暈眩感襲來,他晃了晃,居然就往後倒。
夏碎這一驚非同小可,七手八腳就把人往懷裡帶。「冰炎、冰炎?」
男人看著他從小拘禮的孩子,在那位殿下不支的差點倒下時,有些慌亂的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渾然忘卻還有旁人在場。他就知道了……這件事不是只有那位殿下的責任。
「……他來找我,要我允他所求。」一直冷眼坐壁上觀的人終於淡漠的開了口。
舅舅一出聲,夏碎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姿勢多麼不妥。可是冰炎的體溫異常偏低,像是在發著低燒,他不敢這時候放開他。
環著冰炎的手悄悄握緊,夏碎低問發問:「他……冰炎在這裡待了多久?」
……他本來以為他的孩子會問那位殿下提出了什麼要求,但他的孩子卻好似完全不關心這點。男人靜默了半晌,還是回答他。「三天。」
這麼久……夏碎抿唇,看著冰炎緊閉的雙眼,自己還在想著冰炎對他不聞不問的時候,冰炎卻孤身一人跑去見了舅舅。這裡這麼偏遠,他根本不會知道,他們大概也不想讓他知道。
自家舅舅是怎樣的人,夏碎還是知道的。舅舅護短,對外人卻嚴苛得多。想到一進來的場景,夏碎就止不住心慌,會讓冰炎虛弱成這個樣子,該不會不吃不喝,就在這裡跪了三天?
似乎感受到夏碎快要哭出來的視線,長睫顫了顫,紅眸慢慢睜開。兩人對視了會,冰炎的手指撫過夏碎的頰側,抹去那其實並不存在的眼淚,似乎還勾起了嘴角。「我沒事,放開我吧,夏碎。」
他的意識很清晰,聲音卻微弱得完全沒有平日的力道。
夏碎心中一緊,登時什麼也不管不顧了。「我找人帶你回房間休息,這件事我來處理,你應該有點脫水,我晚點再去看你。」
冰炎想反駁,卻在夏碎低低一聲「有些事只有我能面對」後,打消了主意。
夏碎召來守在門外的侍者,吩咐他攙扶冰炎回去休息時,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帶到自己房間去,顯然擔心自家舅舅的看法,但還是放棄了。
交代完畢,夏碎撤掉周圍所有僕役,他調整姿勢,重新朝前方的男人再行一禮,恭順的伏低身體,淡淡笑了一下。「那麼──現在換我來代替他跪著吧,舅舅。」
「你不想知道他提出了什麼要求?」沉默良久,男人啟唇。
夏碎也沉默,然後輕輕的嘆氣。「無論他提出什麼,終究是為了我。」
「好,你們兩個當真是默契良好,年少荒唐至極!」怒極反笑,男人從齒縫中迸出。
「請舅舅責罰,夏碎甘心領受。」
「那我叫你離開他呢?」
「……唯有這點夏碎無法妥協。既然他來過……我知道他的心意,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夏碎的視角只看得見男人的下袍衣襬,不過光是想像,就知道舅舅居高臨下盯著自己的眼神有多麼凌厲。他深吸口氣,緩緩說出心中唯一的答案。「除此之外,什麼懲處夏碎都願意接受。」
夏碎的回話果然激怒了男人。「那你也一樣在這裡跪著吧!」
聽著男人拂袖而去帶起的風聲,夏碎在黑暗中嘆口氣。對於處罰他沒什麼怨言,他只希望冰炎醒得慢一些,不然發現他人沒回去,再度找上門的話又要惹怒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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