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寺時守覺得自己有些變了。
自從住進黑館,每日每夜與那個人曾經的房間相對,都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跟那個人變得更貼近。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迷惑,有些惶恐,但又不能自己的有些小小開心。
而那個人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太一樣,雖然神色總是淡淡,但確實願意花心思栽培他。
或許,那只是因為他冠著「藥師寺」這個姓氏,但那樣怎樣呢?曾經與他搭檔的人早已灰飛煙滅,剩一抔黃土。
關於冰炎和藥師寺夏碎之間是什麼關係,時守實在好奇,為此旁敲側擊,向母親及族裡其他長輩提問,都得不到什麼滿意的答案。畢竟,兩百年足以埋藏許多東西。
他甚至跑去翻閱歷代家主的起居注及紀事,記錄如實描述了藥師寺夏碎是個怎樣的人,以及在他任內發生了什麼大事,但關於他的感情,線索少得可憐。夏碎似乎是個對感情十分恬淡,潔身自好的人,甚至還有傳聞說他有隱疾──如果不是筆記本那句話,時守就會相信真相就如同書中所言了。
他不只一次的翻閱那本筆記,像是著魔一樣停在那令人困惑的一頁。夏碎的筆跡比平常還要略略凌亂一些,可以想見他在寫下那幾個字時心緒不是毫無起伏。但字裡行間,有種輕描淡寫的堅定,這份堅定,逐漸雋刻在時守心上。
家裡的人不知他為何查閱典籍,只以為他突然願意用功了,新收到的成績單也讓他們又驚又喜,無形中對時守添了幾分期待。
對時守自己來說,也真的有下定決心奮發向上的念頭。先前安地爾的教訓,讓他明白自己真的太弱了,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他的力量不堪一擊。
曾經,他以為凡事交給別人出頭就可以,自己樂得輕鬆,現在,他突然明白,一個人真正有想要的東西時,是絕對不肯假手他人的。
他渴望力量,前所未有的渴望力量。渴望站在那個人身側,渴望在那個人的眼中,有自己存在的影子。
那天選修課結束,薇薇安招呼時守一起去圖書館借書。自從上次跟安地爾的遭遇,也許歷經一番生死進退,三個人的感情倒是更加親近了。
薇薇安是個秀氣的女孩子,個性溫柔,對人笑口常開,遇上長輩嘴巴更甜。時守一直覺得她非常適合進醫療班。
反而是他一直不懂,她跟雅各到底哪裡對到眼。雅各喜歡她就算了,薇薇安居然也喜歡雅各……
趁著閒聊,他提出疑問。
薇薇安一聽就笑了。「你是第一百零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嗯,我真的喜歡雅各。他對我來說,就像一扇窗外的風景。」
「鳳凰族不是你想像中風光,大家族裡的人際關係最是複雜,如果不養成四處討好的習慣,是很容易吃悶虧的。」她自嘲的笑了笑。「你一定很驚訝像我這樣的女孩子也懂得用心機,但柔弱就是我的保護色。」
「雅各就不一樣,到哪裡都很張揚,唯恐別人看不到他,硬要把自己弄得獨樹一幟。我就……羨慕他這點。」
「別看他一臉兇樣,對女孩子超笨拙。最怕看到我哭,因此總是費盡心思逗我笑,我笑他也就跟我一起笑了。」
「時守一定也有吧。」她溫柔地望著他。「那個對你而言非常特別,只要看到他就手足無措,心裡卻歡喜得不得了的人。」
「其實看你最近的表現,我跟雅各一直在猜你是不是戀愛了呢。」
「……」時守愣住了。
戀愛……
他嗎?
由於冰炎當初與黑館管理員說好的暫住期間是一個月,畢竟時守是無袍級身分,鳩佔鵲巢太久怕人說閒話。
搬家那天,冰炎也有來看一下有沒有需要協助的地方。時守怎麼敢勞動老師,在那之前就把行李全部搬回原本的宿舍。
把鑰匙交還給冰炎,時守心裡也興起一種捨不得的情緒,好像這個共同的交集到此結束。
冰炎要回教師會館,時守要回普通宿舍,兩人因此同行一段路。月光皎潔,將兩人的影子長長的拖曳在身後,周圍很安靜,偶有幾聲蟲鳴,靜得幾乎能聽見冰炎的呼吸聲。時守一時之間被這樣令人眩惑的氛圍迷住了。
等到他察覺,已經問出口。
「老師,你的搭檔……藥師寺夏碎,是個怎樣的人?」
冰炎不意外時守知道,有夏碎在,時守的舉動他幾乎瞭若指掌──他不了解的是,時守的心理變化。
但他竟被這個簡單的問題難住了。
仔細回想,他跟夏碎認識多年,幾乎是一起相伴長大,所有的人都很習慣他們同時存在,認識夏碎的幾乎都認識冰炎,反之亦然。
到後來,冰炎獨來獨往,知道內情的都有默契不再提起,深怕觸景傷情,不知道的人自然不會特別追問,因此,這竟是個無人詢問的話題。
而,要用什麼樣的詞彙去描述藥師寺夏碎這個人呢?
夏碎是認真的、溫和的、敏銳的;但他也是頑皮的、愛捉弄人的;當他以家主或黑袍的身分說話時,他又是威嚴的、不容置疑的。
每個人本來就有不同的面向,到底能用什麼樣的詞彙去概括一個人?概括他們之間的感情?
最後,說出口的只剩下最平凡無奇的一句。
「他……是個很美好的人。」
這樣籠統的說法當然無法滿足時守,因此他鍥而不捨的繼續追問:「如果你們曾經是搭檔,那為什麼每年家族的公開祭典從來沒看過你出現?你們真的直到最後感情都很好嗎?」
冰炎微皺眉,他覺得時守的問題帶著一種不怎麼友好的試探成份,無論如何,他跟夏碎之間的關係也不該是一個晚輩公然非議的。
「藥師寺時守,你今天話太多了。」
但向來被他涼涼幾句話就會嚇得噤若寒蟬的少年不知吃錯什麼藥,依舊固執的看著他,雙唇抿得死緊。
冰炎一陣心煩,正好教師會館近在咫尺,就說:「我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不知是打哪裡來的衝動,時守對著冰炎的背影,大聲說:「老師,我喜歡你!」
──到底是何時興起這個念頭,他已經不知道也不想去在意了。
或許是初見第一眼的驚艷,或許是他專門的肯定和讚美,或者是強悍的無人可及的背影,或許是他渾不在意別人目光的閒聊,或許是這個人周身無處不在的寂寞氛圍。
冰炎終於轉過身來,時守還來不及欣喜,就接觸到那人眼裡淺淺的哀傷。
但很快的,那一丁點情感就如清晨的薄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表情。
「你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今天的事我會當沒聽到。」
他熾熱的感情,也一點一點冷下去。
許多之前想不通的細節,如浮光掠影般掠過腦海,時守心頭透亮。
他一直覺得冰炎表現出來的行為跟他的個性並不符合,卻不知道那種違和感來自何處。
──桌前半冷的濃茶。
──房間裡全套的植物圖鑑。
──符咒學老師。
冰炎的一舉一動,好像都有別人的影子,根本不是真正的自己,他只是透過一些熟悉的日常習慣,在緬懷一些什麼,就好像那個人一直都在。
時守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老師的喜好,其實是那個叫藥師寺夏碎的人的喜好吧!」
「注意你的禮貌,我不記得藥師寺家族的規矩可以直呼先前家主的名諱。」
出乎意料,冰炎並沒有勃然大怒,但那樣的漠然反而激起時守的怒氣,甚至更深的委屈──自己在對方面前只是個鬧脾氣的孩子。
雙方僵持了會,時守終究年輕氣盛,禁不起打擊,原地退了幾步,轉身就跑了。
==
平平都是告白
當年跟現在就有差了=w=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