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嘩嘩地響著。
夏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齊整,久經訓練,他的肌膚並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指關節處結著厚薄不一的繭子──這絕對稱不上是一雙非常好看的手,卻是他多年來流過汗流過血的努力證明。
事情已經結束快一個月了,卻覺得手上還泛著血腥味似的,怎樣都洗不乾淨。因為這樣,這段時間他甚至不太願意讓冰炎碰他。
冰炎似乎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像個存在的背景板,差別只在於會走動跟有聲音。夏碎甚至聽到冰炎接手機時推掉好幾個任務。其實他想跟他說不要那麼麻煩,他可以的,話到嘴邊卻發現軟弱得說不出口──有人陪伴的感覺還是比較安心。
夏碎每晚都做惡夢。為了怕吵到冰炎,當他驚醒後就再也不願睡回去,經常在客廳發呆一路坐到天亮,白天累了就去睡。因為這樣,他的作息晨昏顛倒,過得失序又混亂。
他也沒什麼食欲,吃不太下,偶爾吃了還會把東西吐出來。不過冰炎發覺如果是自己下廚的話,夏碎為了不辜負他的心意會勉強多吃幾口。從那時候起,冰炎就負責起他們的三餐。
夏碎不只一次地看著冰炎的身影在廚房打理一切,他沒心情指點,冰炎就自己看食譜研究,自己嘗試,倒也整治出一頓頓還算像樣的飯菜來。
他們現在的相處經常是沉默的。冰炎並沒有干涉夏碎的行為,夏碎想發呆就發呆,想睡就睡,他也不試圖逗夏碎講話,夏碎對他的接近感到抗拒他就不刻意靠近,就當夏碎是房間裡一抹飄忽的遊魂。
冰炎只確保自己做到兩件事,天冷時看夏碎穿得單薄幫他披件外衣,以及夏碎必須吃飯──吃多吃少隨他意。
有天夏碎不經意瞥見冰炎手上多了幾道刀切出來的口子,以及燙傷的痕跡,那剎那他心頭酸澀複雜難言。冰炎的手該是持烽云凋戈的手,冰炎的世界何其遼闊,他本該是俯仰眾生的存在,自己把他困在狹窄的生活空間裡,冰炎竟也待下來了,而且沒有任何怨言。
夏碎直直望著他發呆已經有段時間。冰炎有心當作沒看到,可是夏碎的表情看起來很難過。
冰炎想了想,盡量以溫和的語氣對他說話。「怎麼了?」
夏碎沉默了一下,沒回答。過一會,他問:「你在看什麼?」
「食譜。」冰炎把封面亮給他看。
是食譜夏碎不意外,意外的是那是本做蛋糕的食譜。
「你想做蛋糕?」
「聽說甜食會讓人心情變好。我打算試用新買的砂糖,不知道整罐倒下去效果如何。」冰炎說著真假難分的話,連夏碎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
「……算我求你別浪費食物吧。」
冰炎笑了笑。「那你想吃什麼?我去做。」
「什麼都行?」
「可以。」
冰炎的語氣就像是如果夏碎說要吃他就會毫不考慮把自己丟進油鍋裡似的。……真的夠了。夏碎想,他是心情不好,可是也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去凌遲一個對自己有如此誠摯心意的人。這段期間,冰炎並沒有比自己好過多少。
夏碎搖頭。「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吃。」
冰炎還來不及失望,就聽夏碎說:「我想出去走走,你願意陪我嗎?冰炎。」
「你想去哪?」
「嗯……看得到天空的地方。」
於是他們來到郊外的山上。出門的時間較晚,已經是黃昏。夏碎深吸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有些恍惚地察覺自己真的好久沒出門了。
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看夕陽。
冰炎挑的山頭視野很好。夏碎默默看著金色的霞光慢慢隱沒至地平線,暈染出大朵大朵的雲彩,藍的天空轉為靛色,逐漸暗下,對面的山剩黑色起伏的稜線。
很快地,天與地都是一片漆黑。
然而,眼前並非死地。縱然肉眼捕捉不到光,夏碎仍可以聽見樹影搖晃的聲音,樹叢中此起彼落的吱啾聲,蟲鳴,爬行類行走擦過地面的沙沙聲。
「冰炎。」
「嗯?」
「為什麼……你不責備我呢?」
「你希望我責備你什麼?」
「……說我做事莽撞,任性妄為也好;或者說我不該奪取性命,敢做又不敢當。」
「實驗體銷毀是必經的流程,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你們總是口口聲聲說實驗體、報廢品什麼的,可是……那都是生命啊。」平靜的聲音逐漸湧上情緒,終於化作止不住的哽咽和奔騰的淚水。來不及忍住,也忍不住。
「……如果不是活著,怎麼會流這麼多血呢……」
「到處都是溫熱的血……」
「……洗也洗不乾淨……」
以為早已乾涸的淚閥,突然潰堤。夏碎想他是累得很了,累得沒辦法控制自己,累得不能故作雲淡風輕,在這樣寧靜而全然漆黑的環境裡,他哭得像個小孩。
管他的呢,表情再醜誰也看不見。
這一刻,所有的裝模作樣都去死吧。
隔著一臂之遙,冰炎選擇保持沉默。他的視線看著前方的夜空,光害少的好處,這麼一會的時間,已隱約可見明亮的星星。而身邊的夏碎,抽泣的聲音已逐漸轉弱,他可以感受夏碎的動作,他正狼狽地抹著淚水。
他又等了一會,才喚:「夏。」
「嗯?」鼻音很重的聲音。
冰炎輕咳。「需要面紙嗎?」
夏碎噗哧地笑了,他說:「給我吧。」
冰炎把東西拋過去,窸窸窣窣好一陣。然後,他聽見夏碎深深吸口氣,氣息慢慢平復下來。
他們誰都沒有先說話。
直到冰炎覺得可以了,這才開口。
「夏……你會覺得難過那是因為你的心很乾淨。」
冰炎像怕驚擾小動物般小心翼翼靠近,夏碎沉默佇立在那像尊石像,卻沒再閃躲。冰炎抱住他時鬆了口氣,夏碎緊繃有短短一瞬,隨即也慢慢放鬆。
「是嗎……我倒覺得我之所以這麼難過是發現我沒有想像中乾淨。」也許是發洩夠了,夏碎淡淡一笑。「必要的時候我也可以殘酷又冷情。」
冰炎應了聲,收緊懷抱。「在這樣一個世界……必要之惡確實有其存在的價值。」
這樣一個世界啊……夏碎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唸兩遍,某種惶惑不安的情緒似乎終於落定歸位,而某種新的念頭正在生根發芽。
「好像一段時間沒看到你穿黑袍了。」今天冰炎穿的是一件黑色長大衣,觸手溫暖,卻讓夏碎覺得少了些什麼。
「嗯,是啊。」
「冰炎,在黑袍的權限裡,你……是否曾親手奪取過無辜的生命?」
彷彿知道夏碎因何而問,冰炎沒拿袍級身份壓他。
「……必要的時候。」冰炎說:「很多。」
原來……是這樣。白色跟紫色都是可見光,吸收光譜內所有色彩後就成了黑——吞噬一切,包容一切,哪怕底下波濤洶湧,表面也靜海無波。
他以為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別人早已做過百千回。正因懂得,所以可以真正溫柔。
伏在冰炎肩頭,夏碎慢慢的說:「——冰炎,我想考黑袍。」
「你確定?」冰炎的聲音沒有贊同或反對,只是單純提醒。「這不是條好走的路。」
「我只是……不,必須要做點什麼。」夏碎的低喃接近自語,聲音雖輕卻逐漸轉為堅定。「我無法坐視不理。」
「以紫袍的權限,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
「但我還可以做得更多。」夏碎放開冰炎,朝周圍走了幾步,而後回頭,眸光一瞬不眨地盯著冰炎,像是尋求確認和支持,又像是想用某種程度的堅定不移遊說眼前人。
他說:「──你知道我可以。」
那是──賭上決意,賭上生死,不計成敗,不計毀譽得失,迫切地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呼喚和渴求。他願做融入永恆夜色的一抹幽微,換許他人向陽底下的天真和毫無陰霾。
為了這個世界能夠變得更好,為了弭平各個角落背後的傷痛和不平,那些別人不願做、不願知的事,他願做、願往之。就像別人以前是如何保護他、引領他成長至成熟,如今,他願成別人的領路者,將所有他曾得到的東西再度給出去,並相信這樣的精神會傳承,一代復一代。
黑袍的精神,袍級的精神,穿行於黑暗的勇氣,對於未知未來的奉獻。哪怕以戰止戰,以殺止殺,哪怕腳下刀山血海,烈焰沖天。心若安,可以步步生蓮,可以溫柔如水,可以堅定如石,可以颯爽如風。
冰炎久久沒有作聲,最後簡短的回應。
「你永遠不需要說服我什麼。想要──就放手做。」
──然後,無論他們的服色變換,後世將永遠流傳著,冰炎和藥師寺夏碎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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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佈答案,
〈殊途〉是"殊途,可以同歸"的意思,
〈同歸〉是"咱一起當黑袍吧"的意思(喂)
事情要再度回到重看《成年禮》跟《兩地書》.....
(又來,這兩本簡直是謬思女神,雖然一直被我拿來改版(?)XDDDDD)
話說我一直以為我寫過夏碎的白袍/紫袍/黑袍篇章,
一時興起把片段全找出來看了,
結果發現〈與你同行〉那篇根本是戀愛腦(X)
只有"想與你並肩而行"的意念而已。
瞬間有點想要咳血(?)
想像了一下如果我現在要寫黑袍的話會是什麼感覺。
隨手寫了幾百字的小段子,
寫完覺得這要深寫的話應該是顆難寫又難搞的硬果子(無誤),
加上當時比較想寫冰夏兩只間的衝撞,
於是爽快的把〈殊途〉寫完,
邊寫就想著如果考黑袍這篇有名字的話叫〈同歸〉還滿呼應....
標題黨傷不起,有標題不寫簡直對不起自己,
加上這題材滿想挑戰看看,
結果果然難寫又難搞,殊途才四千多字,同歸寫了一萬五啊!!!(摔)
覺得黑袍應該要更深入,
如果他們想留下珍貴的信念給別人,這些信念會是什麼?
想要夏碎真的想改變,真的願意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從自己的意念出發才算是真正的信念吧,
只想與人並肩遠遠稱不上覺悟。
哪怕是我以前寫過的夏碎,
他也始終都是有點猶豫或惶惑的,被人推著向前走,
但是秉持這串文的精神,我覺得他可以做到。
我想,夏碎如果"連黑暗都能夠直視"的話,才算是擁有成為黑袍的資格。
這奠定這篇文註定要走灰色調。(太苦手了,咬牙切齒)
一路走來,夏碎也得到許多愛護和支持,
有人願意擋在他身前,有人不吝惜一個擁抱,有人可以默默陪伴在身邊。
就當作是回饋這些來自於他人的愛,我想他也願意把得到的東西再度給出去。
「以戰止戰,以殺止殺,毀譽參半,甘之如飴。」
這個,才是黑袍的覺悟吧!
一不小心就把黑袍寫得如此沉重跟殺氣騰騰,可能武俠小說看太多(喂)
但,這才是足以擔當黑袍的夏碎啊,帥=w=(被拖走)
朋友在我耳邊喊話:你明明是冰炎控為何老寫夏碎,
但我秉持的信念向來是夏碎越強冰炎越幸福(O)..........=w=
最後,我終於成功的集滿了夏碎的白袍/紫袍/黑袍宣言,
達成不可能的任務,
達成不可能的任務,
覺得太感人了wwwwww(以為是超商集點嗎你)
http://feiliou29.blogspot.tw/2016/09/about.html
白袍跟紫袍宣言(?)
http://feiliou29.blogspot.tw/2016/09/about_28.html
初始的小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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