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妖師指掌緊握成拳,篩糠似顫抖。「為什麼不阻止我?」
「為什麼我要阻止?這根本不關我的事吧。」鬼族愉快地笑起來,輕柔地說:「況且,什麼都沒問的──是、你、唷。」
在他們身後,精靈緊閉雙目,生死不知。
──《時間之流‧記憶碎片》
結果……他無處可去。意識到迷路而且掉進鬼族陣營,夏碎苦笑於自己的好運氣。如果到處亂走,隨便撞進鬼族堆裡,生還機率恐怕不太高。於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他決定跟著凡斯和安地爾的蹤跡移動,畢竟他連如何走出這個地方都毫無概念。
──反正安地爾已經說過不殺他了……大概吧。
夏碎來到一處荒地,到了這裡就不再有足跡,但周圍有凌亂的踩踏印子。他的視線鎖定在不遠處的山洞。
猶豫了會,他慢慢靠近。
山洞不深,藉由微弱的光芒,夏碎看見安地爾把銀針刺進地上緊閉雙眼的人身體,那人的模樣──腦海嗡地聲,夏碎反射性伸手摸武器卻摸了空,怒聲:「安地爾──」
「是你啊……人類。」似乎認為他不具威脅性,安地爾僅瞄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有停。
夏碎這時也看清楚,在安地爾的銀針刺下去後,那個雙眼緊閉的人肩膀泊泊流出黑色的血液,看來竟是在幫他逼毒。不是冰炎……近距離之下,對方輪廓也很清楚了,銀色長髮,面貌俊美。夏碎長吁口氣,隨即知道那個人是誰──冰炎的父親,精靈三王子亞那。為什麼會落在安地爾手上?
「這樣就可以了。」安地爾收回銀針。「難得做一回好事,就被人發現,傳出去我這鬼王高手怎麼混?」他邪魅的眼閃過一絲殺意。
夏碎深吸口氣,莫說全盛時期他都未必是安地爾的對手,何況現在身無防身之物。到了這種時刻,反而更能豁出去。「你……為什麼要救他?」
「因為,我和亞那是朋友啊。」安地爾咯咯地笑了。「凡斯砍了他一刀,我不救下來的話,亞那就要直接去見主神了。」他不怎麼有誠意地說:「這樣,遊戲怎麼玩得下去?」
「凡斯呢?」夏碎掃了一眼,發現妖師確實不在洞中。
「大概,對我所說的妖師一族覆滅真相感到大受打擊,深覺錯怪朋友,不知把自己放逐到哪裡去了吧。」他隨便地說。
夏碎一愣。「什麼真相?」妖師的詛咒,背後另有隱情?
「告訴你也無所謂。」安地爾舔舔嘴唇。「得意之作沒有人可以分享,怪寂寞的。比申用黑暗氣息扭曲了妖師一族,被不知情的冰牙武軍誤殺了──哎,你真該看看凡斯當時的表情,亞那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啊、不過亞那早就看不見了。」
──我詛咒你。詛咒你們。先是愛人,接著是子孫,你們會永遠承受痛苦然後死亡。
前因後果在腦海閃過,夏碎勃然變色。「安地爾!玩弄人心很好玩嗎?」
──如果安地爾所言是真,千年前精靈跟妖師之間的恩怨,是徹頭徹尾由誤會產生的悲劇!
「聽著,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對鬼族有什麼期待?早在當初與我為友時,就該預料到這種事了。」
「這一切全是自然而然選擇的結果──世人懼怕妖師,哪怕沒有扭曲。一旦居住地洩漏,你猜,是白色種族還是黑色種族會先找上他們?我們只想收編妖師為己用,白色種族必然不會客氣,直到妖師死盡死絕,不留一人。吶……逼迫妖師到處躲藏的,可不是鬼族。」
「亞那是運氣不好,剛好當了下手的那把刀──口口聲聲說世人皆可為友,這麼天真的說法,也該看清現實了。至於我──你們怎麼能期待一個鬼族做出與本能相悖的事來呢?我們只懂得破壞和毀滅。」
安地爾帶笑,這時他的嘆息似乎多了點真心實意。「一個妖師首領,一個精靈王子,以及一個鬼王貴族……三個人當了朋友,也不知道先錯的人是誰呢?」
「……」夏碎沉默了。半晌才擠出話語。「像你這樣的人,真的很難理解感情究竟是什麼吧。」說完轉身就走,像是不想再與他共處一室。
安地爾竟也沒追來。
──既然會出手救亞那,安地爾看來是不會殺他了。畢竟,他還惡趣味的等待他們的結局。
夏碎想去找凡斯。
史實記載,妖師首領死於西之丘決戰。如今想來,或許也是他沒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可是,亞那和冰炎的詛咒,還繫在妖師身上。
步出山洞,妖師果然消失無蹤,可能再沒人找得到他在哪。但這難不倒夏碎,他只猶豫了會,就折下樹枝在地上繪起追蹤陣法。
──他們的學弟,褚冥漾,是妖師血緣者。
冰炎是褚冥漾的代導學長,自然有無數方法可以找到他的學弟。而身為搭檔的他,有時也要幫冰炎保護學弟,彼此往來甚為頻繁。血親之間,自然有某些共同的聯繫,縱然相隔千年也不會變。
陣法亮了起來,從中浮現一顆微弱的紅色珠子。光芒黯淡,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散去。
珠子懸於夏碎掌心上方,他默禱。「帶我找到你當代的主人吧──妖師首領,凡斯。」
夏碎是在一處極黑之地找到凡斯的。高聳的林間遮蔽住所有光源,無月也無星,妖師的身影猶如一抹不存在於世上的遊魂,幾乎融在陰影裡。
就算來了外人,他也毫無反應。
夏碎暗暗嘆氣。根據冰炎描述,亞那和凡斯,以前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吧……所以,以為背叛時會如此痛徹心肺,發現誤解時又會如此難以承受。
跟冰炎長時相處最大的體會便是,世人皆因能力者強大的力量感到恐懼或不敢親近他們,可是在能力的背後,他們不過擁有一顆普通人的心。
──同樣有渴求,會受傷,只是一般人無法輕易地看到這一面。
夏碎望著凡斯,決定打破沉默,選擇一個他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
「我認識一個妖師。」
「……」凡斯果然有了反應,在一陣長長的靜默後,他嘶啞地開口。「自我之後,世上已無妖師。」
「有的,我真的認識。」夏碎覷著他的表情。「你看得出我沒惡意,我也沒有說謊。」
凡斯沉默半晌。「人類,你跟著我,意欲為何。」
「我……進了山洞,安地爾跟我說了一些話。」
凡斯笑了,冰涼地。「那你更該離我遠點……我不過是個殺人兇手。趁我現在完全不想奪取生命,你走吧。」
「凡斯,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都不無辜。」夏碎謹慎地說。他想起有段時間沒見的學弟,自從妖師身份被公開,外人找麻煩是家常便飯。即使在風氣開放的校園也避免不了如此,遑論千年前,資訊更欠缺,環境更封閉。「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保護族人免於顛沛,這樣的心意沒有錯。」
「……我該聽亞那解釋的。」凡斯喃喃。「我該相信他。他把我當朋友,跑來叫我快逃,我卻──我卻下了詛咒……」
無處宣洩的痛楚,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面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似乎並不難說出口。
「不是你的錯,是安地爾。」
「不……是我。」他說。「安地爾說得沒錯,他提醒過我,不只一次。是我被仇恨沖昏腦袋,盲目的任憑真相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來去……一錯再錯。」
「這──才是我真正的罪。」
「……」夏碎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凡斯現在的思緒非常清晰,並沒有被絕望而擊倒,雖然正處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凡斯卻又說話了。「你走吧,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精靈三王子的詛咒……」
「你關心的是這個?」凡斯笑了聲。「放心吧,身為妖師首領,自己鑄下的罪孽自也該一力承擔,妖師一族生生世世欠下這份債務,我會想辦法。」
說完,就沒有打算再開口了。
夏碎輕嘆口氣,他突然特別感慨,原來──信任,比愛更難。失卻信任,縱然有愛,也難免深陷於不可自拔的痛苦深淵。
冰炎,你在哪裡呢?
這時候,他特別想念身邊人的溫度。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