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放了一把火。
即使已經遠遠退開,還是感受得到撲面的熱度。
──這個大坑,應該本來就是作為類似用途使用的吧。哪怕是再愛開玩笑的人,此情此景,也只能沉默。只有阿斯利安的聲音,低低唸著狩人族的禱文。
一群人稍作休整,直接返回地面。就算搞定罪魁禍首,這不還有整個研究所的後續要處理嗎。
自從結束後,夏碎一直有些心神不寧。他對冰炎說:「我想到有事情,去處理一下。」
冰炎點頭,正要探問,千冬歲走過來。
「蘭德爾學長,冰炎學長,情報班找到一個人,要請你們去看看。」
「好。」
幾句話的時間,夏碎已經走出去。冰炎微一猶疑,轉頭詢問阿斯利安。「阿利學長,能麻煩你幫我去看著夏碎那邊嗎?」
「沒問題。」阿斯利安應聲。
千冬歲把他們引進會議室,裡面還有其他幾個袍級,看管著一個垮著肩膀的男人。男人頭髮班白,前額半禿,此刻他的眼神滿是惶然。
「這是現在研究所的負責人──那個人的兒子。」
冰炎喔地聲。「什麼情況,解釋一下吧。」
千冬歲的目光盯著男人,男人縮一下,吞吞吐吐開始敘述。
──簡單來說,原本是負責人的父親在五十年前出車禍,當場血肉橫飛,情況很慘,雖然沒立刻斷氣,但也離死不遠。
就在那時候,兒子想起父親做的研究。他的父親一直對異族人種很有興趣,覺得如果能夠擁有他們特有的智慧或能力,對於人類將是一大福音。
當時情況緊急,由不得他多想,正好研究所新送達一個妖精的活體,於是,他動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手術。父親的求生意志確實非比尋常的頑強,在經歷日日夜夜的生死掙扎後──倖存下來一個惡魔。
父親發現自己得到妖精的能力,身體也比過往活力充沛,此後變本加厲,不顧兒子的阻攔,在原本只有上三層下一層的研究所裡,擴建他的地底王國。至於他需要的實驗對象,只要有錢,在黑市沒有弄不到的東西。
「這種禁忌之事……虧你們想得到也做得出來。」冰炎只能搖頭。
「那個人就算成了惡魔,也還是我的父親……只是想活下去有什麼不對……」男人以手掩面。
素來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的雪野家少主忽然用力一拍桌子。「想活就自己努力活啊,牽扯旁人算什麼意思。」彷彿餘怒未消,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每個人的生命都很寶貴,憑什麼要別人代替你們去死!」
男人閉上嘴。
「歲。」一直站在旁邊的萊恩終於開口,他安撫地按著千冬歲的肩膀,寧定而靜止的力量。千冬歲倔強的抿唇,不說話了。
冰炎默默地掃視一圈。「學長,你看……」
「帶回去給公會處置吧,整座研究所先控管起來,別放人進出。」蘭德爾難得地嘆口氣。「就連我這種不喜日照的夜行人種族,偶爾也會想曬點陽光啊……」
無論遍灑在身上的,是溫和的、刺痛的,甚至略帶燒灼感的日芒,都是自己活著的證明。
冰炎在經過千冬歲的時候,揉了揉他的髮絲。
──玻璃棺材映射出自己的倒影,應該是可畏亦可怖吧。
夏碎默默地想。他的手扶在維生儀器上的玻璃罩已經好段時間,裡面的人一動也不動。他還在猶豫──時間有限,可是,他的想法是對的嗎?
生者的尊嚴,生命的意義,存在的價值……其實,躺在冰冷手術台的那天,就已經注定了結局。
視線忽然瞥見亮亮的光一閃而過,夏碎俯低身子細看,竟是眼角一抹濕潤殘痕。
那一剎那有什麼塵埃落定,又有什麼已成飛灰。最終夏碎闔眼,深深吸氣,左手一翻爆符,化為銳利的長刃。
他按開維生設備的艙門。玻璃滑開,霧氣瀰漫。
「……對不起喔,很快就不痛了。」
阿斯利安找了一圈,都沒看到夏碎。夏碎走得急,他又剛好被遇上的袍級攔下問了些問題。等他繞到地下二層,已經過了好段時間。
過於濃烈的血腥味引起他的注意。阿斯利安警戒心大起,他躡著足慢慢走過去,在某條長廊的盡頭見到背靠著牆,坐在地板上抱著膝的夏碎。夏碎在昏暗的過道間一動不動,幾乎要融入陰影裡。
「學弟,你在這裡啊。」阿斯利安鬆口氣,他想走到夏碎身邊,走了幾步,卻覺得腳底觸感不對,濕濕黏黏──
阿斯利安就著微弱的光線一看,細細的血流從門縫中漏出來。他推開了門。
「……共計二十九具,銷毀完畢。」夏碎幽幽的聲音從後面飄來。
這次阿斯利安停頓的時間更久,他仔細的察看完室內的景象,這才嘆著氣走到夏碎身邊。「……你可以不必親自下手。用符咒或放把火,甚至把設備關掉都行。」
「那樣,他們還會痛苦一段時間。」夏碎說:「我動作很快的。」
阿斯利安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安撫地拍拍學弟的肩。他在夏碎身邊坐了下來。
夏碎倒是主動開口了,現在的他似乎頗有傾訴的欲望。「我只是……想要記住生命的重量。以前老師都這樣說,不是嗎?要我們不要依賴熱兵器,遠距離轟一下,什麼實在感都沒有。久了連看人的準則都會偏差。」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阿斯利安苦笑。「學弟你一直都是個好學生。」
「聽說人死前會記住看到的最後一張臉……」
「學弟!」阿斯利安斷喝。「別再說下去了!」
「我不在乎!」夏碎衝口而出。他頓了頓,察覺自己失態,平復了語調。「……我不在乎。讓他們來找我。我願意。」
「學弟……」阿斯利安長長嘆氣。他伸手,把夏碎納入自己懷抱。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夏碎一直都在陰影底下顫抖。他加重擁抱的力道。「沒事了。已經結束了。這不是你的責任,我們所有人都願意為你一起承擔。」
……或許每一個滅頂中的人都希望有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吧。夏碎的眼眶發熱,淚水無聲落下……那種不被責備、全心接納的感覺,會讓人在莫大的恐懼中,重組自我的碎片,再一次,勇敢地站起來。
「……嗯……」
冰炎和蘭德爾在研究所前庭的草坪上漫步。這次公會佔得先機,但後續還要跟各方勢力做交代,想想都頭疼。
夏碎跟阿斯利安一前一後的出來了。冰炎遠遠瞥一眼,就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夏碎一跛一拐地向前走,然後,他突然扶地彎腰,跪在地上吐了起來。
冰炎嚇一跳,快步向前要去扶夏碎。阿斯利安伸手制止他。
「夏碎學弟把裡面那些……」他耳語。「親手……全都沒了。」
冰炎愣住,慢慢閉上眼。「……是嗎。」
這個白天實在是太長了,以至於所有該看或不能看、曾經看不明白的,沒有任何掩飾,全都攤在陽光底下。
夏碎覺得自己都要把膽汁吐出來了。喉嚨跟嘴裡全是胃中的酸水,熱辣辣一片難受,直到再也吐不出什麼,這才扶地喘氣,手指緊緊扒拉住地面,揪緊泥土跟草屑,彷彿才能藉此得到一點支撐的力量。
冰炎蹲下,從旁遞了一瓶清水。「喝一點吧。」
夏碎搖搖頭,啞聲。「……我這樣很沒用,是不是?」
「相信我,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做得還好了。」
「可是事實上,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讓他們安息……沒拯救到任何一條生命。」
「有的時候,能夠安息已經是莫大的救贖。」冰炎說:「靈魂會回歸他們該去的地方,在時間之流洗滌乾淨所有的記憶,下一世,他們會有全新的開始。」
夏碎怔怔聽著冰炎的言語,良久,苦笑。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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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04跟05才是〈同歸〉通篇我真正想寫的東西,
巴巴的在前面寫了這麼多字,
終於來到這裡了
繼上篇讓學弟耍帥後,
這篇是好學長特輯,人人都有份(?)
場面...應該沒有太少兒不宜吧(掩面)
不忍說阿利學長看到的畫面才是最恐怖的,
想像中阿利學長內心的OS:!!!!!!!!
不過不虧是經過大風大浪的狩人學長,成功維持了鎮定的模式(點讚)(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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