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曾經垂憐過我的劍刃,精靈們為它而讚頌。我──付出所有。」男人輕輕吟唱。
「而我──將一同承擔。」紅髮女性應和。
倆倆相望。
而又不得不相忘。
──《冬城‧幕始》
劇院散場的時候,燈光亮起,夏碎坐在原地,沒有立即移動。周圍傳來三三倆倆的嘆息聲。之前委託人經營的劇院上了新的劇目,貼心的寄幾張贈票給他。
向來與他形影不離的冰炎,這次罕見的沒陪他一起來。夏碎能夠理解,畢竟、是這齣戲啊……他低下頭,印刷精美的介紹手冊,上頭描金字體龍飛鳳舞印著《冬城》二字。
跟隨人流離開,夏碎看見黑髮的半精靈在門口等他。剛下過雪,周圍覆蓋一層純白,冰炎的視線看著空處,一動不動好段時間,髮梢都凝結出薄薄的白霜。
「怎麼來了?」
「任務結束後看還有時間,乾脆過來等。」
「那也該穿多一點。」夏碎伸手撥冰炎髮間棲息的霜雪,卻被冰炎直接把夏碎的手捉下來,放在自己手中摀暖。
「別忙了。你知道我不怕冷。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好啊,你應該還沒吃吧。」
「《冬城》演得如何?」
「劇情跟演員都好,還原度算滿高。」
「嗯。」冰炎應了聲,就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夏碎多少能理解冰炎的感覺。別人的故事那叫做淒美、值得傳頌的愛情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滅族毀家的切膚之痛。改編比較多的,背離史實,怎樣都不是滋味。原汁原味的,又彷彿看著過去重新在眼前輪迴,豈非更神傷?不如乾脆什麼都別看。
冰炎整個晚上比平時沉默,夏碎有心逗他開心,卻不知說什麼好。
到了睡前,冰炎自己挪動位置,無聲蹭近夏碎。這是撒嬌來著?夏碎笑笑,伸手攬住冰炎的腰,將整個人徹底拉向自己,密密貼合的距離。夏碎聽見冰炎滿足的咕噥,他的身體在夏碎懷中放鬆了。
明明在外人面前冷著臉孔生人勿近,獨處時卻偶爾有這麼可愛的一面。每當冰炎有這種反應,都會讓夏碎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一開始,夏碎還以為冰炎不喜歡身體接觸。久了他才明白,冰炎只是不知該作何反應,於是對過於親暱的距離保持警戒,但潛意識裡他還是很喜歡身體相接。單看他經常摟著夏碎不放手,也會主動尋求夏碎的溫度,就可以知道一二。畢竟是獸王族,肉體的親密關係對他們而言很重要。
「冰炎,你想做嗎?」夏碎摸摸冰炎的髮絲,詢問。
夏碎總是時時顧及他的需求。冰炎低低笑了聲,搖搖頭。「不用,這樣抱我一下就好。」
「嗯。」
「……其實,我並不討厭《冬城》。」靜默中,冰炎突兀的說:「就算改編得亂七八糟,對我來說那只是個故事。我所不能接受的……是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吧。」
夏碎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高中學院祭,上演過一次《冬城》。冰炎其實有把前半段看完,但到了精靈三王子與燄之谷公主一家三口隱居,冰炎就看不下去了。他本來以為冰炎只是單純睹物思人,現在聽來是有其他理由。
冰炎張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時候,怎麼就那麼小呢?」五歲,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年紀。只能眼睜睜看父母痛苦。
「冰炎,那時候你只是個孩子,別苛求自己。」夏碎提醒。
「我知道。」冰炎沉默了好一會。「只是有時候,難免會想……如果當時我能夠做些什麼就好了。明明知道一切無法改變,無論是詛咒還是黑暗氣息,都是我無能為力的東西,可是……如果能多做些什麼……」他苦笑。「聽起來很可笑吧,哪怕是黑袍,也有這種毫不理智的執念啊……」
夏碎卻沒有笑,只是默默擁緊冰炎。「……我懂。」
這算是相濡以沫嗎?五歲被迫獨立自主和七歲被迫開眼的孩子,他們的境遇何其相似。能夠走在一起,或許也不是那麼意外。
「睡吧……」夏碎拍拍他,輕輕哼起歌,熟悉的調子,是安眠曲。
今晚的夜,還很漫長。
周圍瀰漫大霧,伸手不見五指。冰炎一腳深一腳淺走在野地裡,這個地方令他很不舒適。聽不到精靈的聲音,風之精靈,大氣精靈……都沒有。草葉泛黃,枝枒枯萎,宛如死域。他想離開,卻發現自己一直在林間打轉。
冰炎皺起眉,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這裡,他沒有走進來的記憶。是作夢嗎?但就一個夢境而言,五感實在太清晰。他幾乎可以嗅到這片森林淡淡的死亡味道,鬼族一定來過這裡。
他低頭檢視自己的服裝,剪裁俐落的精靈斥候服,革製軟甲,冰之牙的配備。他現在是在執行任務?什麼時候接的?最該死的是沒有烽云凋戈,找遍身上都沒有。遺失如臂使指的武器讓他渾身不對勁,莫名的不安全感。
還有,夏碎呢?
冰炎按住頭,想著要嘛這是個逼真的夢境,要嘛就是在執行任務時被打昏丟到荒野來了,中間一大片記憶丟失,真討人厭。
他煩惱得太過專心,意外喪失部份警戒,有人接近都沒察覺。
「嘿,精靈。」
冰炎一時沒反應過來,那聲音又喚:「就是你,銀色的,你知不知道西之丘的路往哪走?」
對方的身形從濃霧中顯露出來,是個壯碩的獸王族。
「西之丘?」冰炎一愣,半是迷惑地打量周遭,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於是露出抱歉的眼神。「我好像也迷路了。」
「啊咧?落單的精靈在密林中要小心被鬼族偷襲,還是你要跟著我們走?」那個獸王族很好心的說:「聯合軍會在西之丘會合,你應該可以找到你的同伴。」
「請問……」冰炎決定問出口。「你指的聯合軍是什麼?」
獸王族用「這個精靈該不會是個傻的」表情望著冰炎,打量他幾眼後換成「就算是傻的夠漂亮還是可以原諒」,於是破例耐心解釋:「妖師率領鬼族大軍一路逼近,你們的三王子和燄之谷公主領著軍隊,組成聯合戰線,目前駐紮在西之丘,我們是要過去幫忙的。」
說著,他忍不住抱怨。「詛咒該死的妖師,所經之處沒有留下任何生機,這片森林肯定也是被他們毀了。」
冰炎呆呆的望著他,似乎對他出口的訊息感到負載量過大,向來反應很快的腦子也有些轉不過來。他乾巴巴的重複:「你說的是亞那瑟恩嗎?精靈族三王子?」
「小子,你還好嗎?」獸王族皺起眉。「你不至於連你們三王子都不認得吧,他帶領冰牙武軍對抗鬼族已經一段時間。」
眼看對方開始起疑,冰炎不得不幫自己找一個蹩腳的藉口。「抱歉……這裡的氣息不太對勁,我在這轉半天好像也有點失常。」
「這樣啊。」獸王族立刻釋然。「那你要跟著我們走嗎?」
「嗯,麻煩你了。」
無須靠外表辨認特徵,冰炎身上自帶精靈族的氣息,外加盔甲上冰牙的徽記,直接省去確認身份的麻煩。
千年前,鬼族大戰……大概是夢吧。但就算如此,他也要堅持把這個夢做完。
夏碎是被冷醒的。湖畔溫度入夜極低,他抖抖索索沿著已被蔓生雜草掩蓋大半的小徑前進。畫了一個火焰咒在身上,這才感覺好一點。
沒有冬翎甩,沒有符紙,這該是夢吧,再怎樣匆忙出任務,也不可能忘記帶。除非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人打昏搜走所有物品。記憶丟失一大片,感覺很糟。不然他最後的印象明明是……
湖面被一層薄薄的黑霧覆蓋,夏碎極目望去,竟然完全看不到對面,視野極差。萬一遇到敵人……
「……怎麼有人類?」微帶訝異的聲音響起。
夏碎急轉身,卻在看清來人樣貌時脫口:「安地爾!」
藍色捲髮的男人瞇細雙眸,露出興味的光。「你認得我?」
咦?夏碎一愣,這才仔細打量對方。身形樣貌是安地爾沒錯,但他的穿著竟然是……公會的藍袍?款式比夏碎熟知的略有不同,更加古典,但袍服上繡的圖騰樣式是一樣的,徽記也沒有錯,照理來說模仿不來,到底……
「啊,看來你也認得這件衣服。」安地爾的聲音轉為愉悅。「想必現在醫療班首領叛變鬼族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吧。穿著袍服參與鬼族戰役,對公會來說是多諷刺的事情,想想都覺得開心。」
「……」
「你不是普通人類,是精靈方的奸細嗎?但現在精靈誰也不信。說吧,你是誰?」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其實夏碎也搞不清楚情況,但看到安地爾他就覺得準沒好事。
「還是直接殺了呢?」安地爾顯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要滿足自己的趣味還是殺戮的欲望呢?於是他轉頭,問身後一直沒出聲的男人。「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凡斯。」
熟悉的名字入耳,夏碎完全僵住了。醫療班首領、凡斯、鬼族、戰爭……不會吧──
「別拿你的小事來煩我,安地爾。」男人黑髮黑眼,彷彿一個無止境的黑洞,在他周圍沒有任何光芒能夠存在。冰冷漠然的聲音毫無溫度,縱然面對鬼王高手,也不假辭色。
「哎呀,還是這樣冷淡呢。」安地爾不以為忤,他親切地對夏碎笑笑。「我們的妖師大人心情不太好,理由你應該也聽說了。」
夏碎艱難點頭,此時此刻,他也不得不按捺心情打探消息。「那個……我想請問,與精靈的戰爭目前打到哪了?」
「你真的不怕我欸,」安地爾驚奇的笑了。「一個人類可以這麼鎮定的詢問一個鬼族,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留你做個見證吧,如果你能在戰爭中存活下來,就幫我們見證一下最後的結局。」
「無聊。」凡斯大踏步離開了。他有目的般朝某個方向而去。
「你說人心啊,是多麼矛盾又蒙昧。」安地爾搖頭。「心不想聽見的時候,哪怕大聲呼喊,再明顯的證據放在眼前,也還是會視而不見啊。」說完,他似乎也想跟著凡斯離開。
「我的問題……」
「三天後。預定三天後總攻擊。」安地爾沒回頭,揮揮手。「人類,別死了。」
夏碎吞吞口水,走近湖畔,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蘆葦及腰,沙沙作響。現在跳進湖裡淹死的話,不知道可不可以回到現世啊……
還有……冰炎呢?如果冰炎沒來到這裡,就算了。如果來了,可能不會甘願立刻就走吧,因為……是這個年代啊……
凡斯,亞那,安地爾。
──起風了。
枯樹上的黑色怪鳥粗嘎嘎叫了幾聲。前線烽火一盞盞燃起,各族斥候將沿線戰報層層傳遞下去。鬼族大軍壓境,各個種族組成的聯合戰線,紛紛從各路馳援,朝西之丘的方向前進。
──西之丘的最後戰役,即將吹響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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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音:注意注意,【閃瞎千年組】列車即將開駛,還未上車的旅客請盡速上車──
廣播音:注意注意,【閃瞎千年組】列車即將開駛,還未上車的旅客請盡速上車──
嗚嗚──(啟動聲)
(被拖走)
其實是看《怪奇孤兒院》萌出來的腦洞,
跟〈殊途〉〈同歸〉同期,
不知道要寫啥時就忽然想到它了wwwww
(風格非常跳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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