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名的心理問題,愛人跟母親同時掉到水裡,會先救哪一個?
如果這個問題被太多玩笑粉飾而無法顯現它殘酷的底蘊,那麼換一個──速度失控的列車,前方軌道有五個工人,隔壁軌道只有一個。假設手中握有令列車轉轍軌道的控桿,轉是不轉?轉往哪個方向?
再換一個──即將爆炸的車禍現場,車底壓著兩個受傷乘客,生存率高的成人,孱弱的孩子,你、救、誰?
假如──選擇無關彼此的生命,只攸關他人的命運。
開闊的海岸線,歷來遊人如織,現在幾成一片死地。乾涸的淺灘,冰冷的岩石,鬼族所經之處寸草不生,夏碎行走其間,肩膀的傷口彷彿又隱隱作痛。
鬼門出現得突然,公會反應再迅捷也需要時間。夏碎他們趕到時,正好看見凝實如鬚的黑暗氣息拖著幾個人往門裡帶──那些人已經死了。血肉乾癟,全身萎縮,空洞無神的眼,發皺的臉孔唯有生前的驚恐殘留──即使已經是熟悉的場景,胃部仍一陣緊縮般地不適。
激戰過後,他和冰炎以及在場幾個袍級合力關閉鬼門,遣返鬼族。冰炎督促他去醫療班檢查身體,自己留下來跟巡司等幾個人開後續處理會議。
「這三個月鬼門出現的機率異於平常,已經驚動原世界一些高層,導致後續封鎖消息異常困難。我認為是否要追究巡防袍級怠忽職守之責。」紫袍巡司一板一眼提出。
「妳知道不是這個問題。」冰炎平靜地說。「鬼門異常原因情報班正在調查,相信很快就有結果。幾次事故我們也折損一些得力人手,如果高層要替罪羊就讓他們滾蛋。袍級不是無給職,但至少不是鬥爭用的籌碼──他們還不配。」
巡司吹了聲口哨,露出笑容。「我可以原話轉述嗎?──假設黑袍在公會有言論豁免權?」
「如果公會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們在底下都不用做事了。」冰炎沒好氣。「──請便。」
「今天火氣比較大呢。」
「……今天,場面比較……」冰炎說了幾個字,無法啟齒般閉緊了嘴。
「……明白。」巡司重新正了神色。「這次發生在開闊的海面,遮蔽處實在太少了。」
這時候,冰炎好像聽見夏碎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他微皺眉,走了過去。夏碎正拉著一個醫療班,低低說些什麼,醫療班搖搖頭,過於肯定的答覆讓夏碎頹然放開手。
「怎麼了?」
夏碎靜默半晌,說:「我在返還鬼族前有瞥到一個孩子躲在石頭堆附近,後來情況太亂沒顧上,等結束後要去找已經不見了。我想說他是不是自己跑回來,但繞了一圈都沒有……」
「你說的孩子,我好像有看到。」冰炎覺得自己有義務告訴他。「但那片土地已經被鬼族汙染了……」
「你把他留在那裡?」夏碎倏然抬頭。「在你有看到的情況下?」
「時間緊迫,我只來得及帶走一個人。」
夏碎像是沒有反應過來。「那我現在回去……」
冰炎向前幾步,把他拉住。
「夏,我們出來沒幾分鐘,公會就下了禁絕命令,現場已經遭到封鎖,負責銷毀和淨化的袍級已經過去了。」
夏碎沒有作聲,只是慢慢攢緊拳頭。任誰都能看出他現在不好受。「……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那時候我們都在忙。」冰炎提醒。「盡速封印鬼門才是杜絕根源的最好辦法。」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卻不知哪裡觸及到夏碎的神經。為了封印鬼門,哪怕無視周圍死傷,好像都是應該的。
「……那只是個孩子。」還有大好的時光。
冰炎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也許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已經足夠疲憊。
「成人跟孩子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如果今天在那裡被放棄的是個成人,你是否比較可以接受?如果答案是『是的』,那你對於喪失一個孩子的憤怒純屬於不理智衝動。」
「我以為……我們在討論的是人命。」
「每個人的生命對我來說同等重要。」
──都是一樣的。重要,也不重要。那一剎那,冰炎的眼神淡然,接近淡漠。
夏碎深深吸氣,狠狠一拳揍上冰炎臉頰。
然後拂袖而去。「比喻太爛了。」
「紫袍!你竟敢⋯⋯」
「別,讓他發洩一下也好。」冰炎撫著臉,制止追過去的人手——夏碎是動了真怒,這拳完全沒有留力。
「冰炎,你太寵你家搭檔了。」紫袍巡司看得直搖頭。
冰炎苦笑了一下。「他並非干涉任務進行,僅針對我個人言論,這點未觸及公會準則,請手下留情。」
「知道了,拿你們沒辦法。」巡司翻了個白眼。「報告我會拿捏分寸。至於你,快去醫療班報到吧,黑袍大人可是公會的顏面啊。」
那天的海灘事件很快就有傷亡數字出來,公會後勤部門將負責後續撫恤及登門致歉事宜。冰炎鬼使神差從卷宗抽出一份資料,低頭看了很久。
「這個,由我負責吧。」
「啊?這種小事怎麼可以勞煩黑袍……」
「沒關係,讓我盡一份心力。」
在現場時沒機會細看,照片上倒真是個笑容朗朗的孩子啊……
……就當作是偽善吧。冰炎把資料收起,無視人事部小姐在身後投以不解的目光。
然而拜訪並不順利──並不是每個守世界居民都很能接受公會的存在,掌握力量者,往往也掌握說話的權力。沒有人喜歡一言堂,遑論涉及到至親的性命。
前兩次都被拒於門外,第三次則被砸了一顆石頭。
其實是避得過的。冰炎微側頭,猶疑一瞬,便任由有稜有角的石頭刮擦過臉頰帶出熱辣的血痕。
「滾!」大門重重關起。
……還是不行啊。這次不行的話也只好放棄了。
冰炎注視著門板,似乎也沒能想到什麼好辦法。就在這時候,他看到隔壁有人,坐在低矮的屋簷上,居高臨下看著他──是夏碎。
幾天不見,兩人對望一會,然後夏碎翻身跳下來。
夏碎的手靠近時,冰炎本能地瑟縮一下,終究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指尖在觸到細微的傷口後就泛起清涼的風,是治癒術。夏碎收回手,意有所指。「我不喜歡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在你臉上留下痕跡。」
冰炎淡淡一笑。「那麼,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夏碎在觸及那瘦削又挺直的背脊時突然嘆口氣,用力地給冰炎一個擁抱。「你為他們做得夠多了,可以了。」這本不該是冰炎份內的事。
抱上去的時候夏碎就知道他做對了,懷中的身體是僵硬的,比平常都冰涼。那一剎那他心疼冰炎這段時間的冷遇和非難,其中也有他帶給他的,但冰炎一聲不吭,全數承受下來。
只是,再堅強百折不屈的信念,還是會有受傷的時刻。
冰炎在他懷中慢慢軟化下來,而後伸手回擁了夏碎。
這樣冰涼而月色如水的夜裡,似乎總使人清醒。
說了要陪他的人,進入下半夜就不小心睡著了──夏碎的作息向來規律。冰炎半是無奈地看著夏碎枕在他的大腿上睡得很沉,輕輕勾開落在頰畔的髮絲,溫熱的吐息縈繞在指尖。
冰炎想了想,小心地把身上的外套解下來,蓋在夏碎身上。
其實他也會害怕。害怕自己後悔帶夏碎看更多更廣的這個世界,到時候夏碎會發現真相──他並沒有夏碎眼中那麼溫柔。精靈公允而冷情,是最適合殺伐決斷的人選。而獸王的執著,只繫念在夏碎一個人身上。
「……夏,很快地,你將一次又一次發現我並不完美,甚至不是你心中想的那個人。」冰炎的輕語近乎呢喃。「而我甚至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得住……到時候你就會走了。」
「……你的信念……是什麼呢?冰炎。」意外的,他以為睡著的人動了動,夏碎以手遮掩微弱的天光,初醒的聲音暗啞。
「……哪方面?」
「黑袍的信念,你的堅持……之類的。」夏碎頓了頓。「我沒有問過你,為什麼要考袍級。」
這時候再講什麼任務狂、為了金錢、權勢等理由,就顯得太蒼白虛偽了。
「……因為我也曾是個軟弱無力的孩子。」冰炎沉默許久,回答他。「最親的家人把我送到千年之後,對我唯一的期許是平安長大。在這些選擇中我身不由己,當我有能力以後,就期許自己能夠做得更多──是的,我的判斷總是伴隨犧牲,我可以告訴你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我只能選擇性價比高的那個。」
「……我以為我們在討論的是人命。」夏碎的聲音變得有點奇怪。
「我表述我的信念。」爭執回籠,冰炎莫可奈何地低頭望著他。「我沒有認為別人的生命毫無價值──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任務沒有標準流程,我只能按照當下情勢判斷。今天換做其他人,可能又有不同的抉擇,永遠都沒有所謂『最好』、『最恰當』。再比方如果有天我跟你之間只能活下去一個,我必定會選擇你──『性價比』這個詞彙讓你感到不適嗎?覺得人命輕賤像待宰的肉放在天秤上衡量,那麼換成『重要性』或『存活率』也可以。」
「……這是謬論。」半晌,夏碎擠出幾個字。
「我有我的準則──扣掉資訊落差造成誤判──我對我的決定負責並承擔一切後果。哪怕是你,也不足以影響我,夏。」冰炎嚴肅的說。
夏碎想反駁他。但冰炎蓋在他身上的外套讓他的肌膚發燙──就是這個動靜讓他驚醒過來。他不至於天真到分不清為何冰炎連去房間取條毛毯的時間都沒有,還有在二月料峭的春風中只穿件薄衫。不怕冷跟會不會冷是兩回事──同樣發燙的腦袋逐漸冷卻下來。
最後,他只說:「下一次,我還是會對你生氣。」
冰炎笑了笑,沒有回答。
夏碎氣餒的想著,哪次能看到冰炎變臉就好了。然而他不久之後也肅了神情。「也許你認為我無理取鬧,可是,看不慣的事,再看一百次都不會習慣──我也期許自己不要過得麻木不仁。」
「冰炎,我是人類──這意味著很多矛盾掙扎跟複雜的感情。多年來我總是活在他人的目光裡,學習成就他人的一切,就連考袍級我也懵懵懂懂。可是有一天,我終於明白──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希望對別人有所幫助。憐憫心、同情心、愛護弱者之心、仗義之心……這些對你們來說微不足道的情感,我不會放棄它們,我也終究會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冰炎默不作聲聽著,認真的說:「我從未有一刻想要改變你,你的警醒,也許會在我派不上用場的某些時刻發揮作用。」
「那麼──我就不會走。」他盯著他,一字一頓。「你有你的信念,而我也有我的。本來應該分道揚鑣,但只要我們的起心動念一致,就算作風不同,也會殊途同歸。」
夏碎靜靜地望著冰炎,冰炎沉默一會,啞然失笑。
「那麼,不氣了?」
「下午抱住你的時候就不氣了。」夏碎說:「之前打了你,抱歉讓你在其他袍級面前難做人。」
冰炎聽得清楚,夏碎不後悔對他動手,但當著同儕的面確實可能影響冰炎的威信。
「誰沒有搭檔呢。」冰炎幽了一默。「他們懂的。」
夏碎有些難為情。誠然各家搭檔相處自有千秋,誰也不用笑誰。但冰炎對他的縱容確實無遠弗屆,有時難免被打趣幾句。冰炎本人倒是毫不在乎──他的人,要怎麼寵,誰管得著?
夏碎爬了起來。窗外已經微曦。「你又整晚沒睡了。」
「嗯……有點睡不著。」
「仔細想想,冰炎你每次都這樣──不後悔不代表心裡不難受吧。」夏碎抓抓頭髮,微嘆口氣。「是我粗率了。」
冰炎動動被壓得發麻的雙腿,夏碎又湊上來,單手撐著沙發,單手勾住冰炎頸項,輕輕地吻了吻他。坐了一夜,隔著薄薄的襯衫,冰炎的肌膚果然是冷的。
「大清早就投懷送抱?」冰炎笑了。
「是啊……如果可以溫暖你就好了。」含糊地說著,夏碎索性整個人都貼上去。
雖然,溫暖彼此有更好的方式,但不是每一次都適合用下半身思考。起碼現在的兩人,都沒有動這方面的念頭。
倘若言語總成傷人的利箭,那麼,就閉嘴吧。哪怕只有短短一刻鐘──讓掌心的溫度銜接成彼此交流的橋樑……對從血與火的試煉中走出的孤獨行者而言,再沒有比這更溫柔的慰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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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的是"選擇"。
無關彼此的生死,只攸關他人的命運,任務跟情感間的衝突。
前陣子重看《成年禮》,
其實成年禮已經是最符合我上面理想的文了,
我怎麼讓他們在這麼小的時候就要做這種選擇啊......(摀眼)
扣掉當初在處理NPC人物(?)時快速帶過潦草了點,
覺得這本在定義我對袍級的想法上真的有表達出我想要的。
不過,還是想試試看,跟以前不一樣的感覺,
因為長大後的夏碎已經不是冰炎可以動搖或拿捏的了。
我對〈殊途〉的想法是,
對於精靈而言生命是同等重要的,
但對於人類而言,弱小者會是比較被同情的。
跟一般任務的爭執點不太一樣.....因為爭論的是生命,
放在天平兩端被衡量的,也不是對錯,而是文化/想法差異(喂)
以前冰炎會讓夏碎迴避或夏碎沒能有機會直接面對到的一些衝突,
終將因為成長而面對。
摘錄《成年禮》片段:
「夏碎想……他確實做錯事了。
他放任他的私人感情妨礙任務執行,他的搭檔也將因為他的一意孤行付出代價。
可是,他砥礪自己的心志,磨鍊自己的能力,選擇成為袍級,究竟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讓他在必要之時伸出援手嗎?他是人,不是機器,感情、同理心、憐憫之情……那都是身而為人具備的特質。」
↑我覺得對我來說這是夏碎最初也將貫徹始終的他的信念。
夏碎永遠比冰炎在某些層面更心軟一點,
但我覺得那個心軟也是信念的一種——為了自己看不慣的事打抱不平。
想起《危城》看完對於那種"殺一人救全城"的英雄戲碼還是會滿熱血的,
雖然那部不是啥令人開心的電影.....看完頗為鬱悶。
古天樂的壞蛋笑聲實在太邪惡了深入我心,
但我討厭壞蛋OAQ(已離題)
總之呢,這篇確實比較嚴肅,感覺好像跟這幾個禮拜的甜蜜風不合,
但我覺得這就是他們的責任和義務,他們會面臨的問題。
他們可以面對自己/彼此有多勇敢,應該也能在面對負面的情緒做出正面的處理,
我是用相同的"精神強韌度"在寫他們的。
就這點而言,這些文章都應該擁有共通的氣質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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