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炎今天異樣沉默。
夏碎扭頭,正好見到冰炎倚在桌邊發呆,眼神特別奇怪。硬要說的話,好像帶點不知所措。
「怎麼了?」
「嗯……」冰炎回過神來,想了想,示意夏碎察看手中的傳音符紙。
夏碎一啟動,扇的聲音就從裡面飄出來:「臭小子,你有麻煩了。你跟你家那口子是不是最近太高調啦?冰之牙的瑟洛芬來鬧了一陣,被我氣走了。但他好像通知了燄之谷的阿法帝斯,於是我收到了請柬──接不接受看你吧。」
「請柬是……」
「呃……」冰炎停頓一會,慎重地說:「狼神想請我們去燄之谷作客,順便一起吃頓飯。」
夏碎確實懵了一下。如果他沒記錯,燄之谷的狼神已經是久遠以前的先輩,早已不管現世的事了。
「這個……該不會是傳說中的見家長環節?」看來冰炎這個少主身份不是普通重要,就連狼神都要親自過問。
冰炎也似有點為難,自家族人自家知,阿法帝斯是個固執的死腦筋,見到夏碎態度應該不會太好。「狼神傳喚,於情於理我都該回去一趟,你的話,就看你吧,不過──」他拖長尾音。
「嗯?」
「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回去,必須做好準備。」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嗎?」
「不,是打架的準備。」
「……」
「往死裡打那種。」冰炎補充。「下手越重越好。」
「……懂了。」
於是夏碎跟著冰炎轉乘各種交通工具,在每個中轉點的移動陣中奔波,從外圍進入內圈,終於來到作客地點。中間路過打架撕咬的狼群若干,大概也懂了燄之谷的剽悍民風以及冰炎的警告由來。
他們來得巧也不巧,狼王在閉關,座前武士剛好都在外地。雖說是狼神邀請,但牠早已消逝多年,負責接風洗塵的是阿法帝斯和幾個菁英武士。此刻阿法帝斯的表情沉冷得活像別人欠他五百個吊死鬼娃娃。
宴席上,冰炎對阿法帝斯視若無睹,跟夏碎說:「這是燄之谷特產的遊魚,幾乎沒有刺,肉質鮮美,你嘗嘗。」
夏碎瞄瞄陰沉著臉的阿法帝斯,以及在座低氣壓的眾人,眼睛一轉,露出笑容。「知道了。冰炎,你對我真好。」
「還有這野生的山豬肉……」夏碎的碗不久就堆得山尖高。
「別顧著幫我夾,你自己也要吃。」
倆人在那你一筷我一筷的夾菜,阿法帝斯啪地聲捏斷了筷子,同桌已經有人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人類,我要跟你決鬥!」
「喔。」等這句很久了。冰炎挑眉。「通過試驗,爾等需視藥師寺夏碎為座上賓,不為我之附庸,不得再有任何失禮。」
「就人類那瘦弱的小身板。」對方嗤之以鼻。「看在少主份上,我保證不打死他。」
「夏。」
「知道了。」夏碎爽快地站起。「去競技場對吧。」
夏碎跟著挑戰的菁英武士出去了,其他人也跟著去看熱鬧,剩冰炎和阿法帝斯坐在原地。
沒多久,遠方就傳來富有強烈節奏的歌聲、應和聲,間接參雜幾句吼叫。
尊敬的勇士、榮譽的勇士,
拿出真本事、用盡真本事,
勇敢地流血、爽快地流血……
阿法帝斯總算逮到機會。「少主,人類並非您最好的選擇。」
「那什麼才是呢?」冰炎平靜地反問。
「您值得更好的!」他衝口。「當年三王子跟公主,是那般匹配的強者──」
「阿法帝斯,我很感謝你對我的關心。當初你願意跟母親四處征戰,想必她也很感激你。不過,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例如……先關心一下決鬥的結果。」
這時候,有小狼尾巴一搖一擺的過來了。阿法帝斯臉色一變,匆匆站起。「怎麼可能──」
我們不會軟弱、我們不會求饒,
讓鮮血與火焰同樣炙熱,
讓靈魂與火焰同樣燃燒……
他帶夏碎前來,本來就沒想好好吃飯,而是讓他大殺四方的。冰炎夾了口菜細嚼慢嚥吃了,這才慢悠悠走出去。
──一眼就望見夏碎。
燄之谷已退出歷史,為了避嫌,冰炎和夏碎都沒有穿公會的袍服,因應可能會有的衝突,夏碎特地選擇方便挪騰的貼身衣物穿在裡面。
他明顯經歷一番打鬥,束髮的髮圈已不翼而飛,半長的黑髮披散下來,身上也有多處擦傷和塵土。然而夏碎的眼睛明亮如星辰,誰都能看出那躍躍欲試的強烈戰意,唇角擒著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笑,明明滿身狼狽,看來卻優雅又淡然。
夏碎手中握著冬翎甩,場中的對手──早已不知換了幾個。
冰炎瞥了阿法帝斯一眼,他似乎受到不小的衝擊,口中囁嚅幾句,沒能說出任何有組織的話語來。
那樣優雅而纖細、強悍又有力量的存在──
我崇拜你、我詠讚你。
咬死咬死咬死──
──果然戰果豐碩,結局喜人。
「幸好有先見之明,帶了醫療箱。」夏碎含糊不清的說。他正用嘴咬著繃帶,俐落地在自己手腕上纏繞數圈。
饒是有心理準備,冰炎也不免無奈。「你太亂來了,用體術跟他們硬碰硬。」
「我也取了巧,全程用緩術跟強化咒輔助,不然真應付不了。」
「真是抱歉獸王族的人都皮粗肉厚的喔……」
「我習慣了。」夏碎一語雙關。
獸王族的速度跟力道豈非常人可比?夏碎號稱體咒術雙專長,那是相對一般人而言。他真正的強項還是在咒術上。然而獸王族以拳頭見長,夏碎認為如果不是用暴力折服的話,效果會大打折扣。
當然,這麼做最直接的後果是夏碎的手有多處骨裂,雖然催動治癒術,骨頭完全長好也需要時間。
夏碎沒讓冰炎幫忙,他自己包紮的技術跟冰炎比不可同日而語。最後他繞了一圈,咬斷繃帶,單手打了個結。「好了。」
冰炎拿他沒辦法。「你休息吧。如果明天你有精神,我帶你逛逛燄之谷。」
「嗯。」其實夏碎也累得狠了,只是總得把傷口處理完畢。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的前一刻,忽然又想起什麼,睜開眼。「冰炎。」
「嗯?」
「不准使用『轉移』。」
「……喔。」
夏碎睡著了。冰炎內心嘖了聲,悻悻然收回差一點就要碰觸到夏碎指尖的手。
夜裡夏碎便發起低燒,冰炎早有心理準備,那是短時間內身體頻頻接受治癒術的反噬。他皺眉拭去夏碎額角的冷汗,面對反噬也沒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等身體發作完畢後就會自行好轉。
冰炎想想,在夏碎身邊躺下,把他攏近自己,只希望體溫接觸能讓夏碎覺得好受一點。
整個晚上就像一場夢,那個人前笑得優雅,站得比誰都筆直的藥師寺夏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蜷在他懷裡痛得滿頭冷汗的夏碎。冰炎分不清哪個讓他喜歡得多一些,只知道自己的感受確確實實叫做心疼。
隔天夏碎醒來,躺在床上看了自己的手很久。
「人類的身體,果然還是太脆弱了啊……」
「別鬧了,你打趴的一票獸王族現在都還倒在那哼哼唧唧。」冰炎沒好氣。「高標準也要有限度,你有力氣就起床吃飯,不然就繼續老實躺著。」
「我餓了。」夏碎微微一笑。
冰炎不讓夏碎下地,在他身後墊了枕頭,塞給他一碗微溫的粥。「燄之谷天氣熱,不怕放涼,我就不重新加熱了。」
夏碎攪了攪,是很普通的白粥,裡面加了碎肉,粥感綿密,想不到燄之谷也會備有這麼原世界的吃食?這麼想著心中就一動,夏碎嘗了口,挑挑眉。「冰炎,你做的?」
冰炎微愣,夏碎嘴巴真刁。下意識想否認,又覺得他沒做虧心事,否認個啥勁?夏碎把他一臉糾結看在眼裡,暗暗好笑。「很好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調味習慣,他以前教過冰炎一次,想不到冰炎就記住了,如今是依樣畫葫蘆。
「……鍋裡還有。」
「哪裡的廚房啊?我們住的招待所應該沒有吧。」
「跟阿法帝斯借了一下。」
「……喔。」這下換夏碎微妙了。昨天飯局眉來眼去,那是刻意為之,估計也沒幾個人會當真。但阿法帝斯心心念念的少主為了下廚跟他借廚房?鐵證如山的事實比腦補更讓人無法反駁,這個……該不會下次阿法帝斯見到他就會忍不住動手?
想不出來乾脆不想了,睡意襲來,夏碎打了個呵欠。
冰炎拿水讓他漱口,就放任他去睡。睡前隱約感受到冰炎漫不經心像哄小孩一樣拍拍被窩。「睡吧,醒來應該就會好很多了。」
再次醒來果然精神大好,夏碎動動完全恢復的手腳,深覺健康的重要性。
冰炎吐槽。「你別逞強就不會有這些問題。」
「總覺得你不太有資格講這句話……」
冰炎下午要會見狼神,兩人討論了會,決定上午去燄之谷公主的紀念神殿走走。
花園碧草如茵,幾隻狼和一些化形的人三三倆倆悠閒地躺在草地上曬太陽。見到他們,也不吃驚,隱約可以聽見竊竊私語。
「快看,那就是藥師寺家的少主……」
「是我們少主願意為他下廚的人……」
冰炎臉色一黑,阿法帝斯不是應該走守口如瓶路線嗎……
夏碎注意的倒是另一件事。「你們燄之谷滿守信諾的嘛,我的稱呼一下就從人類變成藥師寺少主了。」
冰炎哭笑不得。「因為你通過試驗,正式成為我燄之谷的客人。之前你進來是跟我一起,所以他們不太服氣。」
「總之就是表現出戰鬥力就會得到尊敬啊……」說穿了也是非常率直爽朗的種族。
他們談談說說,很快進了神殿中心。
巨大的黑石雕像在望,夏碎屏息的看著正殿中的精靈三王子和燄之谷公主石像──以前也在書中看過肖像畫,但站在傳說及歷史遺留之地,感覺截然不同。
「真的一模一樣呢……冰炎。」
「嗯?」
「你和你的父親。」頓了頓。「不過,三王子長得比較氣質。」
「喂!」
雕像下的台座堆滿布偶和鮮花,周圍打理得乾乾淨淨,生機十足。名為紀念,卻不帶有哀傷意味──終結戰爭,帶來和平,已逝的人無法回轉,但是小輩們卻可以接受先祖的庇蔭而成長。
那麼,身為袍級的他們……未來是不是也能做點什麼,把最珍貴的信念留給後人呢?
這樣一想,就覺得充滿勇氣和希望。
──謝謝你們把他給我。我會珍惜。夏碎在心裡說。
──這是夏碎,我挑的人。不接受反對意見,你們就看看吧。冰炎在心裡說。
兩人不約而同在內心默禱,結束之後對望一眼,各自把臉別開。
冰炎要去見狼神,先行離開。夏碎對神殿裡的敘事雕刻和壁畫彩繪有興趣,就留下來慢慢看。
正試圖辨識燄之谷特有的種族文字,身後低沉的男音說:「那是『最後一場戰役』。三王子身負詛咒,即使無暇染上黑暗,公主仍不離左右,將鬼族力斬於刀下。」
夏碎轉頭。黑底紅紋正裝,是阿法帝斯。
「藥師寺家的少主。」他生硬的打招呼。
「……你好。」夏碎開始覺得獸王族可愛了。
「少主抽不開身,正好遇上,他請我來看看。」
夏碎喔了聲,冰炎可真放心阿法帝斯不會對他怎樣啊。不過看起來對方絲毫沒有動手的意圖,他便也放下心來。「你太客氣了。」
「聽聞藥師寺少主對古代文字及浮雕繪畫造詣很深,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解說一二。」
原來是幫他找導遊。雖然夏碎以前也修過一些種族語言學,但這類採史詩敘事體的文字通常都有些冷僻,要看懂需要時間,於是欣然應允。「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沿著浮雕的順序向前走,夏碎問了幾個問題,阿法帝斯一一回答。當初的公主似乎非常能幹,不僅精通政務和民生大事,征戰也是親上前線,沒有因為她的身份有任何特權。
聽到後來,夏碎也不禁輕嘆口氣:「公主是位了不起的人。」這就是冰炎的母親啊……
阿法帝斯的眼裡似乎也有懷念的光,歷經千年歲月而不衰。他不說話時表情總顯得嚴肅,但現在因思憶而軟化了線條。「為了公主唯一的骨血,燄之谷不惜付出極大代價而沒有一絲後悔。直到如今……我們依然盼望少主歸來。」
說著,他複雜的打量夏碎。「您是少主擇定的人選。雖然少主一直處於叛逆期,但獸王族認定了誰就不會改變,望您不要辜負。」
「……我知道。」夏碎柔聲。
「廚藝也是屬於溫柔美德的一環啊……」阿法帝斯幽幽的說:「何時我們才能吃得到少主親手做的食物呢。」
夏碎明白了。敢情阿法帝斯對自家少主的終極理想型,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雖然覺得有點好笑,但夏碎想了想,決定為冰炎說幾句話:「……我們總有美化心中之人的習慣,然而愛一個人就是接受他的真實。阿法帝斯,我相信你並不是因為公主的完美而矢志跟隨她的。」
──為什麼無法忘懷呢?是因為那個女子的身份和能力嗎?還是、只是每一次不經意的燦爛微笑,坦然大方伸出的雙手……
阿法帝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神一動,看向夏碎身後。「少主。」
夏碎回頭,冰炎站在那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狼神找我,並非想要干涉,只是想聽聽我的選擇。」事後,冰炎解釋。
「他接受嗎?」
「燄之谷無處不是他的耳目,我想,他已經知道了。」冰炎答非所問。
頓了頓,又說:「阿法帝斯真是個遲鈍的傢伙。」
「嗯?」
「他到現在還沒發現嗎,」冰炎看了夏碎一眼,感慨似地笑了:「他所追求的理想型,現在正在我身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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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副實的飯局....
通篇寫了4600字,吃飯場合不到200字就結束了(被打爆)
燄之谷的人怎麼可能好好坐著吃飯!!!
等我想到更棒的篇名就換掉!(握拳)
一樣是寫起來很愉悅的一篇~
彷彿本來有什麼話要說的,現在全想不起來,
有空再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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