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7日 星期二

【特傳】可念不可說(冰夏)



  「……很抱歉,現場經過處理,無論紫袍還是黑袍的遺體都沒能留下來。」

  公會的會議室內,對面的袍級一板一眼說著結論,坦然頂著滿室靜肅的壓力,語調仍然平穩。

  並非不近人情,而是穿上袍服,立誓履行責任開始,便知曉有那麼一日。你知我知他知,誰也沒有少做過那個壞消息的報訊者。

  冰炎半垂眼,長長的紅色瀏海側著擋住真正的表情,似聽非聽,像是一尊毫無反應的塑像。

  袍級輕輕嘆口氣,從桌上推來一個素白的紙盒。「紫袍遺物收在其中,歸回搭檔所有。」

  盡了告知的義務,他便識相離開。此時此刻,除了獨處,已無需任何人多言。



  不知過了多久,冰炎的眼神動了動,這才聚焦在面前的盒子上,慢慢伸手揭開。

  幻武晶石,零碎的水晶和符咒,夏碎平常用的東西一概未少。

  捫心自問,這就是全部了……值得嗎。

  村落傳出異變,聯絡距離最近的數名紫袍黑袍去處理,卻在封印鬼門時出了意外,黑袍沾染黑暗氣息當場扭曲。在場袍級經歷一番惡戰,最後無一倖免。

  當紅袍及醫療班趕至現場,一切無力回天,僅餘執行任務的影像球紀錄事發經過。

  他們說,夏碎是苦戰到最後拼死將對方封印。

  他們說,多虧處理及時,黑暗氣息並沒有侵蝕到整個部落。

  他們說……他們說了什麼,冰炎都聽不下去了。



  夏碎死了,不會回來,再也看不到他。

  這個念頭帶給冰炎一陣陌生的巨大疼痛,蝕心刻骨,不是呼天搶地的絕望,而是更深層更靜默的,有著什麼一點點咬嚙住自己的血肉,鑽入胸肺,連呼息都逐漸冰涼。

  這對半精靈應該是種新鮮的情緒,畢竟,就精靈的年紀來說他只是個孩子。缺點在於,他在人類社會實在待得太久了。

  冰炎輕觸紙盒中一顆不起眼的影像球,這是夏碎的私人物品,貼身收藏。球體因碰觸而在外圍微微發亮,看得出下了禁制。

  破除方式冰炎知道,他身上也有顆一模一樣的。

  這個,是他們的「遺書」。



  沒人知道這源自於一個玩笑。

  夏碎一直有寫信習慣,然而隨著他們身份變遷,開始經手許多家族密事、重要任務,在交流訊息時可以不對彼此隱瞞,對保密的需求卻水漲船高。夏碎因此研究出防偷防盜加密咒術若干,各種化簡為繁的解咒方式,讓冰炎不堪其擾。在一次忍無可忍的大爆發之後,雙方約定直接利用現有的便利科技,也就是影像球,作為他們傳遞訊息的載體。

  那時的夏碎瞇眼笑,彷彿把冰炎捉弄得不行,看他失態就開心得意。

  那時夏碎便說,以後他們身上一人一顆,隨時留下想要對彼此說的話,萬一哪天發生意外,也算是給對方一個交代,留個念想。

  冰炎不喜歡夏碎的暗喻,但內心多少覺得實用,還是同意。多年任務生涯,不是沒有身處危境,險死還生,誰又能保證每次的平安歸來。



  他輕輕咬破手指,劃在禁制上。影像球憑空浮出一層銀色陣法,塗上去的血液像是有意識般地,分成幾股血線,匯入陣法之中,而後禁制退去,影像球自動啟用了。



  『……日安,冰炎。』夏碎穿著常服,背景是房間,手煞有介事地放在嘴前咳了聲。『第一次就當測試了,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感覺真奇怪呢。手機簡訊跟寫信看不到臉,影像球卻有,代表紀錄時也要好好保持形象。不過這對冰炎你沒差……你根本沒有表情。』

  「……」

  『我本來想好好打個草稿,再照著唸,可是這樣更彆扭,我就當作是跟未來的你閒聊了。雖然就立意來說,但願我們永遠都不會看到彼此的影像球。其實我還是有小小的後悔,早知道就不要這樣約定,因為我還是很好奇你會對我說什麼。』

  『你會說情話嗎?會要我好好保重嗎?聽說獸王族一生一偶,你會讓我去找別人嗎?忘記對你說,最近任務那個紫袍大姊,沒事就對我拋媚眼,我跟她說我已經有對象了,她說她不介意,可以一起收後宮。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做事要徹底,我特地清算了我全部的財產,結果還不賴。冰炎你應該更有錢吧。』

  『嗯……想不出來要說什麼,以後想到再補。』

  『對了,桌上的仙人掌歸你了,記得幫它澆水,也別澆太多水,會死的。七天一次就可以。』



  『冰炎,謝謝你。雖然我想我們之間的交情不需要這些,可是你的出現確實改變了我的生命。』



  『今年過年我回去看父親,他用一種意味不明的語氣問我為什麼不帶你回家裡坐坐……這是代表他知道什麼了嗎?』

  『我快笑死了,認識你那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你這麼僵硬的姿態。冰炎,你不喜歡其實可以不用勉強。』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死了,卻以魂魄的形式又陪了你幾百年。醒來之後說不出的惘然。』

  『冰炎,如果有一天我倆只剩一個人要繼續走,很大機率那個人是你──別生氣,不是咒我自己,只是……你懂的,你是精靈,我是人類,這是天命。愛得太執著有時也是禁錮彼此的枷鎖,我的母親便是那樣一個女人,我的血脈裡也有那樣的遺傳因子。我承認我對你的佔有欲,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愛會妨礙到你追求自由的話,請你不要猶豫的斬斷它。夢裡的那個我可能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放手讓你走了。』

  『我知道他做得對,可是手心空落落的,還是會難過呢。再軟弱一點的話,我就會……所以,必須要堅強。』

  ……



  片片段段,笑語晏晏,如跑馬燈般流轉。每一幕光影,交織出回憶,橫越春夏秋冬。六年,一百零二幕,冰炎不知道夏碎這樣的紀錄次數算不算頻繁,起碼是遠勝於他。

  從來只知,該珍惜時當珍惜。沒有想過,原來所謂的一點念想,有可能是僅餘的全部。原來沒能夠好好道別,也足以使人抱憾終生。



  『冰炎,我……』

  背景一片嘈雜,晃動得非常厲害,就連夏碎的聲音都含混不清。也許在最後的時刻,夏碎還試圖想留下什麼,但沒來得及,影像球斷成一片雜訊。

  冰炎永遠都不明白夏碎在最後想對他說什麼,卻讀懂了他最後的牽掛。

  那一刻,他想起誰,誰又能禁得住不淚流滿面。

  影像球握久了,沾染上體溫。冰炎像是想起什麼,摸出懷中另一顆,將它們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他說。對著滿室蒼白的空氣,在影像球錄製的光影中,低低的說。


  「夏……我好像已經開始想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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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覺得特別紓壓(?)\owo/
等我腦袋清醒後也許會有其他想法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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