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裡有人過世了。
正當壯年,無病無痛,族人作為替身悄無聲息地死去。舅舅這次要他負責主要的祭祀,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平靜,莊重而不哀。
夏碎親手獻上一瓶白菊花。
舅舅說,對方完成了他的使命。夏碎看著,卻錯覺自己躺在棺中。
就差那麼一點點。
人這一生,所為何來呢?
夏碎按住左肩,那裡如今只剩一道蜿蜒的傷口,黑暗氣息早已去除乾淨。他沒有把疤痕去掉,是想留著作為提醒──責任,義務,還有活著。
冰炎每次摸到時眼裡都有淺淺的疼惜,他喜歡冰炎小心地用拇指跟食指輕輕劃過傷疤,低頭吮吻的感覺。
唉……冰炎。
他想念冰炎。
不是沒想過經常性傳個訊息打個電話什麼,可是他的生活乏善可陳。古老家族的日常就如同溫吞的開水,無波無瀾;檯面下的陰私更是不值一提。至於對外的交際……就是那樣。其實他很怕遇上冰炎,沒做錯,卻總莫名心虛,他也怕冰炎表露不悅,或者哪一次,就推開他了呢。
……他想見冰炎。
「……夏?」冰炎的聲音透著驚訝。曾幾何時,他出現在他們房間裡,也會博得冰炎意外的一聲喚了。
夏碎走向冰炎,在一步之遙外停住。咬了咬唇,他動手解起自己的腰帶和外衣。在冰炎面前,很快就未著寸縷。
「冰炎……抱我。」他難堪般地低下頭。「……求你。」
冰炎沉默半晌,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他。「你永遠不必求我任何事。」
他們多了床伴的關係。明明是情侶,卻十分疏遠。夏碎總在夜深人靜時來找冰炎,天明時刻就走。這種時間不適合吃飯談心,於是做愛。
他們開始給彼此發訊息,就像以前討論任務。內容不外是:「今天晚上方便過去找你嗎?」
「──可以。」
時日一長,冰炎竟然有錯覺他們只是互相需索的陌生人,連朋友都不是。
大部份時間,冰炎盡可能的有分寸,以不傷害夏碎為原則。偶爾不免心中有氣,來自於夏碎公眾場合的冷淡及聽聞的流言蜚語,就折騰得他厲害些。但夏碎從不解釋,只是承受,溫柔回應。有幾次,冰炎接近天亮才放過他,但天亮時夏碎還是走了。
有時夏碎好段時間都沒來找他,冰炎也想著他可能不會再出現了吧,直到下一次輪迴。
……這樣扭曲的關係,還是關係嗎?
但夏碎確實是綁住了他,讓他只有夏碎一人。
他也藉由夏碎身體的反應,確認夏碎只有他一人。
那段時間冰炎特別喜歡在夏碎身上留記號,吻痕,瘀痕,齒痕。夏碎不許他在衣服遮掩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跡,其他隨便。但一次冰炎氣不過,專啃夏碎的頸子。夏碎一開始試圖閃躲,以手遮擋,但冰炎毫不客氣的進犯讓夏碎毫無退卻餘地,終究讓冰炎得逞。
「留著,不許用治癒術去掉。」冰炎在夏碎耳邊一字一字地說。
夏碎撫著那處印記,默然不語,看起來有點難受,但終究沒有駁了冰炎。那是他第一次沒待到天亮就離開。夏碎的眼神讓冰炎後悔許久。
但之後夏碎還是如常出現了,甚至帶著一點點緊張的笑,似乎擔心冰炎生他的氣。
那天的冰炎特別溫柔。冰炎沒有追問後續,夏碎也絕口不提。他們在床上達成了和解。
……冰炎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對夏碎的確有一定程度的佔有欲,非理智性的,獸王的本能。
如果夏碎放開他,也許他便能獨自舔舐傷口,冷靜下來。但夏碎偏不,他們對彼此的渴求一樣多。
……夏碎覺得自己很卑鄙,拿冰炎當逃避現實的出口。就像鴉毒,沾染幾次,耽溺其中就無法放手。
白日裡,他是眾人簇擁的少主。但當他厭惡於做這樣的自己,就會轉而尋求冰炎的溫度。
冰炎越是包容,他就越是懦弱。
他有感覺到冰炎似乎被他極端反差的表現或焦躁的內裡影響了,冰炎也變得很不安定。他們偶爾還是會在社交場合遇見,夏碎身邊總伴隨其他人,或男或女,他不一定有空安撫冰炎,於是冰炎也越來越沉默。
他們之間的失控或失衡,並非突如其來,而是一點一滴,逐漸累積,無法挽回般地──偏斜到這種境地。
一次,夏碎又要離開,本該睡著的冰炎卻伸出手拉住他,沒說話。
「冰炎?我還要回去……」
「這世界少了一天的藥師寺少主會死嗎?」冰炎說:「我很久沒跟你好好說話,也很久沒吃到你做的東西。」
夏碎望著冰炎,冰炎固執地回望他。夏碎心軟了,讓步。「你放手,我弄早餐給你。」
其實冰炎想要的不只這些,但他想夏碎不會放任這種任性。因此只能眼睜睜看著夏碎步進廚房,點火弄吃的。
夏碎的背影熟悉又陌生,他好像以自身劃下一條不可逾越的線。界線內,冰炎想怎樣都行;界線外,以家族為名,發生的一切都不干冰炎的事。他不知道,他也是會很擔心他嗎?
冰炎心裡積蓄了一把火,越燒越烈,終於燎原。他把夏碎按在廚房又做了一次。不帶憐惜的。
夏碎掙扎未果,便沉默任由他施為。發洩完畢後,他發現夏碎正默默流淚。
「……是你先把我當成洩欲的工具。」心很痛,嘴裡無法承認。冰炎前所未有的清明,固然他有在性事中得到感官的愉悅,但事實上不斷向他索求的是夏碎。冰炎只是接受,從未拒絕。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錯了。
「嗯,對不起。」夏碎很快拭去眼淚,他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卻有點失敗。「是我不好。」他哽咽地說。按照常理他應該說以後不會了,他不會再找冰炎了,但夏碎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他不想放棄冰炎。
夏碎的表情有點可憐。冰炎猶豫了幾秒要不要繼續逼他,夏碎已自己扶著牆站起來,衝他吃力的笑笑。
「讓我把這頓飯做完,好不好?」
他甚至沒提要打理自己的儀容。冰炎再也忍不住,把他拉進懷裡,抱著。
「夏,回來我身邊吧。」
「……是你讓我走的。」
「我是想讓你知道,你所選擇的是什麼,放棄的又是什麼。」冰炎質問:「如果你快樂,為什麼一直來找我?」
夏碎閉了閉眼,承認。「嗯,冰炎,我好累。」透到骨子裡的累。事必躬親,完美典範,違心之言,微笑應酬。「什麼都累。」
「那就忘記這一切,今天留下來吧。陪我一天。」
夏碎終於微微點頭。
他被冰炎丟到床上。「睡覺。」
夏碎很快發覺,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冰炎毫無動手動腳的意圖,不由得哭笑不得。但冰炎攬上來的手臂太過溫暖,他竟不知不覺睡熟了。
這一覺就睡到過午,夏碎擁著被,正懊惱。冰炎說:「早知道就不要睡,浪費好多時間,回去又晚了。」
「……你幹嘛啊。」
「幫你配音。」
「……」
「夏,我餓了。」
「……到底是誰一直打斷我……」
「不管,我餓了。」
對付任性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比他還任性。夏碎無奈地看他一眼,起身。「我弄就是。」
沒打算幫忙,但冰炎依舊跟在旁邊,亦步亦趨。雖然身體上難免疲累,夏碎心裡竟意外平和踏實。
吃完飯,他們默不作聲享受難得的獨處時光。冰炎不經意地說:「我最近接了一個雙人任務。」
夏碎僵了僵,瞬間有些澀然。「……這樣啊。」
冰炎再接再厲。「但我遇到一個解決不了的困難,再這樣下去任務會被強制解除。」
「……」
「我缺一個搭檔,夏。」
「……你可以先找別人代替。」
「我不放心把我的背後交給其他人。」
他們對視半晌,冰炎說:「這麼久的時間,有讓你找到折衷的方式嗎?哪些是必要的,哪些不需要。」
「……我想要你。」夏碎承認,看見冰炎臉上露出微笑。「也想要是你的搭檔。」
「那麼以這兩件事為前提,藥師寺少主,你可以捨棄掉那些非必要的應酬,或把不需要你親自處理的事下放給他人嗎?」他說:「你知道有哪些。」
「……」夏碎把自己近期的生活在腦中過了一遍,艱難地點頭。
冰炎張開手臂。「過來。」
夏碎忍不住就靠過去,兩人體溫相依了會。
然後冰炎發現夏碎又睡著了。
……這傢伙到底多缺覺啊。冰炎無言了會。想起每次夏碎來找他都是一個晚上來回,來了也儘做些耗費體力的事。恐怕回去都在硬撐吧。
如果沒有足夠的相處時間,或許只有用身體的交流來最直接的表明心跡。夏碎說不出口的話,冰炎懂了。
他把玩著人類細軟的髮絲,讓對方能夠更舒適的靠在他懷裡。
這是不是意味著……夏碎只有在他懷中,特別能夠放鬆呢。
結果──還是誰都離不開誰。
「所以說……櫻,百合子,菊乃,朝顏……讓我想想,還有誰呢。」冰炎涼涼的說。這還是他見過的,沒見過的都不敢想。
「……」夏碎從冰炎俯視他的眼神中感到一陣殺氣。明明自己的追求者名字都不記得,怎麼把他的女伴記得那麼清楚,說不在意果然是騙人的。「冰炎……」討饒意味濃厚。
冰炎被夏碎的聲音逗得笑出來,但他隨即板住臉。「我喜歡你,不代表你可以無限上綱地做這件事,夏。」
夏碎靜了靜,說:「……我明白。」
「我很嫉妒那些女人。」冰炎淡淡地說:「明明……擁有你的是我。」
「……這件事我會處理,冰炎。」
「嗯。」冰炎沒再多說什麼。
看來冰炎的忍耐度到達極限了。夏碎有些恍惚地想,這麼久以來,冰炎竟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表達自己的不滿。對於他的個人決定、時間安排、種種行徑,冰炎一直都沒有發表太多意見,更是從未批評。
他想冰炎是真的知道他和這些女孩子清清白白,也知道他並沒有動不該有的心思,但不代表冰炎樂於見到。他滾進冰炎懷裡,冰炎無聲抱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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