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碎畢業後第五年,在藥師寺本家實習了一段時間。
雖然從小就以繼承人的身份培養,到底大部份時間都在外求學。本家的希望,是未來一年,夏碎都能留在家族裡。除了熟悉日常事務外,也希望讓夏碎與其他為了輔佐未來家主栽培的那些藥師寺新一代年輕人多加接觸。畢竟,識於微時的情感跟默契,比接任家主後再行累積可靠得多。
既然是家族,大家同氣連枝,君臣階級並不森嚴,主要還是倫理道德、長幼有序。話事上,家主雖有決策權,背後還是有老資格的長老們盯著呢。
這要求合情合理,夏碎沒有拒絕的理由。就連他擔心反對或露出不豫神態的冰炎,都很平靜的就接受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冰炎說。
於是夏碎搬回本家。許多幼時研習過的技藝,再度有了複習的機會。
藥師寺家風嚴謹,對培育子弟不遺餘力,直系子孫幾乎琴棋書畫精通,茶道、花道、書法、詩歌無一不落。幸虧他們不用靠這些技能吃飯,學會一定的基礎後,後續就看個人天賦及興趣自行發展。
以花藝來說,跟鮮妍的各色花束相比,夏碎更喜歡在枝材上做變化,矯形、編織、捲繞枝條,讓它們延伸出漂亮的形狀。他記得幼時特別愛擺弄紅柳、貓柳、雲龍柳等富有輕盈彈性的細枝,總是讓它們從花器中左右延伸出去,彷彿伸手就可以碰觸天空。
夏碎洗淨雙手,拿起面前一大把銀柳,按照順序把芽苞剝開,露出裡面白色的絨毛。然後他將銀柳折彎,一圈圈繞滿圓形的透明盆器,將交錯的枝條固定完畢。花材的部份,他稍作猶豫,挑了幾朵黃色和橘色的陸蓮,比對盆器的深度修剪葉子和花莖的長度。
一面動作,一面不自覺有些分心。夏碎想著冰炎昨天說今天要來找他,現在不知道人到哪了。下午還要撥出時間上經濟和民生課程,是跟其他藥師寺子弟一起,有幾個人舅舅特別吩咐要多親近;晚上還有……
「呃……」等夏碎注意到,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面前所有花全插進枝條縫隙了,整個圓盤四分之三的位置全是花,色調好像過於濃豔了些。
老師在看到他的成品時,微微搖頭。「水滿則溢,主次不分……少主,你的心亂了。」
對於以沉靜守心為家訓的藥師寺而言,這樣的評語不啻為變相的責備了。夏碎暗暗苦笑,收斂心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謝謝指教。」
冰炎進門時,正好見到夏碎望著面前的一盤花發呆。極為熱鬧的花團,卻稍微與夏碎房裡靜謐整潔的風格不合。冰炎忍不住多望一眼。
「冰炎。」夏碎出聲招呼,聲音有點低落。
「怎麼,被罵了?」
「沒……稍微有點累。」
冰炎頗有同感。過慣自由無拘的袍級生活,藥師寺家族實在過於沉靜了些。為了表示尊重,也為了安全起見,藥師寺家族方圓數里是不能使用移動陣的。冰炎也是老實的徒步,從大門口通報經過重重迎賓關卡進來。
一路行來,所有人都輕言細語,輕聲慢步。誠然以前逢年過節他偶爾會跟著夏碎來作客,許多族人識得他的身份,對他禮敬有加,但冰炎始終都還是不太習慣這種含蓄婉約的作派。
想到夏碎不知道要在這待上多久,甚至以後接任這樣一個家族,性子該不會變得更加壓抑沉悶吧。對此冰炎確實有些心事,卻不願意在夏碎面前表現出來,省得夏碎多心,覺得嫌棄他什麼的。
「我拿任務相關資料給你。不過,這幾天你走得開嗎?」
「假日應該可以。」夏碎微帶歉疚的望向冰炎。「抱歉……你特地過來,我卻沒空陪你,晚上還有一個餐敘。」
「不要緊。」置身於耳目眾多的家族裡,冰炎也拘謹許多。他看著夏碎的表情,有心想揉揉他的髮絲,或拉他入懷,但顧及到可能有外人在旁,還是放棄了。
「冰炎,你要住一晚嗎?」
「不了,我住旅館,已經答應要幫他們淨化整棟建築。」
「嗯……」
其實,冰炎還是不太喜歡藥師寺家族吧。夏碎如是想。
「夏,小心!」
冰炎一槍挑飛從背後偷襲夏碎的黑木蟲,蟲子落地,傷口處濺出黑色惡臭的汁液,地面立刻腐蝕出幾個小洞。
夏碎彷彿到此時才反應過來,喚出火符和雷符,與冰炎協力把蟲子逼到角落,盡數燒毀。
「你今天不太專心。」冰炎望著夏碎,搖搖頭,姿態與前幾日花道老師一模一樣。強烈的既視感。
「……抱歉。」夏碎知道是自己的問題,只能低頭認錯。
冰炎沒過多的指責他,眼裡卻露出某種深思的情緒。夏碎有不好的預感。
「……我最近想著,要同時兼顧袍級和藥師寺家的事務,對你來說還是太吃力了吧。」
「……」拜託,不要說。
「夏,袍級這邊,你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聞言,夏碎臉色煞白。「你覺得我做得不夠好嗎?」
「我知道你盡力了。」冰炎猶豫了會,一句「我只是不想你這麼累」到了舌尖,遲遲無法吐出──夏碎不會接受這種理由。於是他改口:「但有時候……盡力並不夠。」
「……」
「這也涉及到任務執行者的安全。你的或我的。」
「……」真嚴格啊。就連對自己的親密對象也無法放水,有話直說。
夏碎平常很佩服冰炎這點,此時卻免不了有點恨他。
「既然忙不過來,就專心只做一件事吧。」冰炎說:「這段時間,我不會再拿任務過來,也盡量少來找你。」
夏碎的唇動了動,終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夏,我是個不稱職的少主。」冰炎忽然說:「你知道冰之牙和燄之谷多想讓我回去,我卻寧可奔波於在他們眼中沒有太大價值的袍級任務,只因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從我決定的那刻鐘起,我就背負起他們對我的失望。心甘情願但無法動搖,因為這是我擇定的生活方式。」
夏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為什麼,冰炎就是知道,夏碎昨天晚上又去應酬了,而且到很晚。所以今天的狀態才會不佳。
他的搭檔是個過度認真的人,對於什麼事一旦決定就會盡心盡力做好,哪怕不惜己身。
夏碎對於家族的人脈網絡並不了解,所以來者不拒。與此同時,他也必須以少主的身份在公眾面前亮相,算是為多年沉潛作個彌補──這種程度的應對進退,自然難不倒夏碎。
但對於冰炎來說,那個陌生客套,將所有真心都包藏在微笑面具底下的藥師寺少主,並不是他樂於見到的。他想夏碎已敏銳的發現這點,只是心知肚明沒有點破。
「……我明白了。」夏碎閉上眼,停頓了會,發現自己竟然還可以笑。「未來,當我接任家主後,這樣的情況可能不減反增,與其到那時無法接受,不如現在來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吧──冰炎,我不是你,家族是我無法逃避的責任。」
──在作為冰炎的搭檔前,他已肩負替身的職責。藥師寺家族是他的根,是雪野家族將他和母親棄如敝屣時,收容他們那雙溫暖的手。他不能忘本。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本不該作為繼承人養大,是他的長輩愛重,才有他藥師寺夏碎的今天。
「我知道。」冰炎望著他,很快點了點頭。「我回去交任務,夏……這段時間,你保重。」他深深地說,然後就那麼頭也不回的走了。
夏碎愣愣地望著黑袍衣角消失在移動陣的光圈裡,悲哀地想著,自己接受現實打擊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是啊,這是測試,測試藥師寺夏碎和冰炎,是不是沒有彼此還是能活得下去。
如果空有搭檔之名,責任和生活重心各異的他們,又能走在一起多久呢?
其實,冰炎不在也好。夏碎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就算是家族,也不完全都是歡迎他的存在啊……
母親早嫁,又離世多年,強勢的是他的外公與舅舅。因為他們母子的遭遇,導致藥師寺與雪野家族的嫌隙,對於一些倡導以和為貴的族人來說,他是爭端的起源。再來,還有那些從小在家族裡長大的年輕一輩,長輩所給予他的高度自由,在他們眼中是太放任了。
這次之所以必須回來,是因為族長舅舅彈壓不住那些反對他繼承的聲音,他必須展露出足以匹配少主的能力和手腕,讓那些人心服口服。他沒有跟冰炎過多的解釋這點,不想讓他擔心。這些壓力,自己背負就足夠。冰炎也幫不上忙。
說來,他從未稀罕過少主這個身份。只不過,既然是舅舅和外公費盡心思想給……別人也休想奪走。
夏碎沉了眉宇,眼裡閃過淡淡的冷意。
──那是藥師寺少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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