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此七年，彼七年

我想，這是我在這個網誌上發的最後一篇文，也是最後一次使用這個名字。

從2010年到2024年，無論是七年還是十年，於我都太漫長了。

最後的最後，就說說心裡話。算是，我曾經來過的證明。

2010年12月底，我寫下第一篇搭檔文。

當時心情很單純，為自己喜歡的CP留下一些紀念，於是在2011年1月，同步開了鮮網跟噗浪，在接下來幾乎維持週更的速度裡，一路寫完《留聲跡》，並在八月場出了本。

寫完後心滿意足，2012年專心回頭做現充。

2013年手有點癢，想起《留聲跡》原本有個白袍搭檔的番外，礙於才疏學淺寫不出來，於是試著補完。之後看來，篇幅還是太短，想要的重點寫了，中間鋪陳太快，頗有寫前面只是為了接續真正想寫的後面的意思在。管他呢，於是4月出了《成年禮》。

2013年6月，爸爸檢查出癌症，徹底改變我們家的生活。

開始是慌亂，不知所措，不只一次的坐在路邊哭。後來逐漸麻痺，眼淚也慢慢慢慢地乾了，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呈現一種淚腺乾涸的狀態。

我想，只有家裡有過長照病人，才能了解箇中滋味，我怎麼描述都無法切中要害。那不是單獨發生一次兩次的事件，撐過去就好了；而是一個漫長到彷彿永無止盡的迴圈，以為會變好，好不容易覺得好一點了，現實就會把你打入相同的輪迴，再來一次。這樣的生活，一過七年。

那些年，家裡總是愁雲慘霧，我常常在家裡、工作、醫院三點一線的來回。煩惱的都是爸爸住院了，外公住院了，外婆住院了，爺爺住院了，奶奶住院了。蜂窩性組織炎，吸入性肺炎，發燒，感染，膀胱發炎，腎臟發炎，化療，放療，復發，轉移，抗生素七天，無效，換抗生素再七天，住院，出院。上了年紀的長輩總有些病病痛痛，一個住院，全家雞飛狗跳，輪著住院，雞犬不寧。

家裡狀態不佳，我情緒大受影響，也反映到現實生活。2013-2015年間，我曾經一年半換了九個工作，短則一天到七天，長則三個月到半年，再久就沒了。這些工作有正職有打工，有行政有客服有業務有企劃，行業天南地北，亂做一通。而且人不走運時磁場超級差，還有兩個被資遣，都是剛進去沒多久公司營運出狀況。或者根本是我的吸引力法則，我的能量過於混亂，無法支持我做任何穩定的工作。

每次換工作我都很絕望，感覺再也找不到下一份了，但都還是找到了。直到2015年我去做了好幾個身心靈個案，我的情緒才比較安定，終結這種頻繁換工作的狀態。

受到影響的不只是我，家人偷偷休學半年，直到學校通知單寄到家裡，全家才知道這件事。

我換工作，家人休學，父母一無所知。我們家當時就是心神混亂到這種地步。但凡大事小事，重心都圍繞病人轉。人人自顧不暇，何能顧其他？

全家出遊就不用想了，狀況好的時候，能夠出去吃頓飯就謝天謝地，對過年的願望是不要有家人住院，不用跑醫院就算是個平靜好年。因為起碼有三年都是在醫院過的。有一年媽媽照顧爸爸太累了，兩人雙雙掛急診住院，大年初一我坐在醫院，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心境上也變得不太平衡，有時刷著FB朋友出遊、參加喜宴、結婚、生子、滿月宴，心裡想的都是憑什麼，憑什麼你們能夠幸福快樂，憑什麼我就只能孤單寂寞冷的坐在醫院裡？為了撫平這些負面情緒，我消化了好多年。最後我換了帳號，上面沒啥朋友，只追蹤我有興趣的粉絲團。別說有多耳根清淨了。

當這樣的時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會把人瀕危的神經越拉越細，像是暗夜行走在顫顫巍巍的高空鋼索上，維持一個危險的平衡。我知道一個正常人該是什麼模樣，但我心裡距離所謂的正常越來越遠了。

我想說的是，我也曾經很脆弱，很惶然，很孤單，很偏激，很失衡。眼淚止也止不住的時候，心裡藏了那麼多委屈的時候，誰有辦法分辨時間場合？

但是不能在家人面前哭，不能訴說我工作上的困難和無力感，說了也只是徒勞，不會說的。在朋友面前說，可是很快就明白，沒有相同經驗的人就是聽不懂，朋友不是故意的，但是這個世界上，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擔。

當人生痛苦到某個程度，迫切需要一個出口時，自然而然回到熟悉的地方，我重新拾起了筆。

於是有了2013年12月的《兩地書》，2014年2月的《水中花》，2015年8月《鬼族人生》。

我很少或幾乎沒有在文章後記裡說過什麼不快樂的東西，因為現實生活已如此不如人意，寫文就是圖個放鬆，自娛娛人，希望大家在看文時單純開心一點。

我的文章保有我心裡最良善的一點祝福，也是我在漫漫長照光陰裡的一點陪伴，是我的定心錨，黑暗裡的光。同時我也會在回顧舊文時，隱約窺見我當時的心理狀態。只要我還能寫，我自有管道發洩我負面的那部分情緒。

情緒能夠流動出去，我也覺得自己好過多了。

因為我長時間持續穩定的更新，收穫了一批心得，可能還有一批會固定在場次吃飯見面的（前）朋友。

或許親近生侮慢，有人在相處過程中逐漸失去界線。

2016年，我寫下《Till Death Do Us Part》一系列短篇，前半都是甜文，後半帶點灰色基調，有人對這個走向並不滿意，開始說我寫文OOC，說我的文不符合他的期待，叫我不要逼他。我說不喜歡就別看了，他又會說可是那是你的文啊，你的。

2017年2月，我出了《Out Of Control》，他說我敗壞此圈風氣，他不能接受，又因我跟別人合作，親近別人，就說我拋棄他。有趣的是合本作者不只我一個，對其他人都客客氣氣，只來罵我？

最後，他沒有經過我同意做了一件事。我發現後去質問他，他反過來教訓我，說他並沒有扭曲那些文章的作者不是我，我憑什麼汙衊他推廣該圈的心意？

我忍無可忍，刪了他，然後他到處去跟朋友哭訴，於是那些人輪番上陣來勸我。

「他很脆弱，沒有你堅強，為什麼你就不能包容他呢？」

「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是你除了這個圈子外還有很多朋友，他只有我。雖然對不起你，但我還是會站在他這邊。」

「我對不起你，但是他好可憐，我沒辦法跟他斷絕往來。」

「他哭得那麼可憐，為什麼不乾脆原諒他呢？」

「你不理他的話，他會崩潰的。」

「為了圈子的和平，你可以不要追究、保持沉默嗎？」

「我是不知道這些事誰對誰錯啦，但是混圈難道不是為了愛嗎，難道已經忘記當初的初心嗎？」

………

……………

……………………………………

可以倒帶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寫文。有人失控指責我的文章OOC，指責我跟別人親近就是拋棄他。我繼續寫文。有人到處哭訴他對我這麼好我憑什麼這樣對他。我繼續寫文。全世界來跟我說為什麼不原諒呢？他那麼可憐，哪怕為了圈子的和平，你當初寫文難道不是為了愛嗎。

？？？？？？？？？？？？？？？？？？？？？？？？？？？？？

WTF？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寫文而已！但這個文我是寫不下去了！！！到底是誰在逼誰？

蒼天在上，我哪一點對不起過他，哪一點對不起過你們？

如果他有臉去翻過往任何訊息，我罵過他哪怕一字一句嗎？哪次不是好好跟他說話。要不是看在曾經的情分上，何至於忍耐。但是他越來越歇斯底里，千錯萬錯的怪罪我，我終於只能沉默以對，最後退群刪友封鎖。

他情緒化了多久？從2016年的夏天一路持續到2017年的夏天！

你們真的很有臉對我說這些，因為被情緒勒索的人不是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

從2017年開始，直到2018年的2月，甚至都還有人來找我幫他求情。

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你們覺得這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嗎？他一個人的話，我只會覺得他瘋了。後來所有人的話，我才覺得這世界瘋了。置身於此，我也要跟著瘋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地獄，有時你看一個人過得好，不一定是他真的好。

我竭盡所能對待自己好，讓自己能好好的過生活，不是為了讓人肆無忌憚的當情緒發洩、道德綁架的對象。自己的情緒自己負責，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點道理不懂嗎？

你們有……多不成熟，多不懂事，不具是非善惡的能力，多麼喜歡愛管閒事，又多麼一廂情願的鄉愿。你們明明知道我是無辜，為什麼要來要求我，要對的人去退讓錯的人，因為人總是同情弱者，愛哭的小孩有糖吃嗎？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最痛的，是這些向我開口的人，大多場次見過面，吃過飯，甚至我可能住過對方家裡，曾有實體書信往來。

可知我在每一個萬籟俱寂的夜裡，看到這些訊息，內心有何感受？你們覺得我會心軟、心冷、抑或心寒？

我恨你們讓我覺得，我在這個圈子七年，一心一意的寫文，以為交到朋友，混了一個容身之處，到頭來不過一場笑話。

2018-2019年，我的爸爸、阿公、阿媽都陸續在這一年半間過世了。

不過早在2017年的那個夏天，我就再也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

在那之後的好些年裡，我只要一提起筆，腦海裡就會情不自禁的想著：這一切是多麼的不值得。

當一個人連活下去都這麼困難，誰還有辦法發出聲音呢？

我的聲音早已湮滅在那人云亦云裡。

人心至此，有什麼再好說好辯。這件事，從來就與是非對錯無關。

直到我沉默的時間都與待在此圈的時間一樣長，我覺得夠了，是可以做個了結。

這件事一直記在我的心裡，可以說傷我至深，是我骨中釘，肉中刺，讓我明白原來一個人即使什麼都沒做，也還是會遇到強加賦予的社會觀感，用群體的力量逼人就範。

一個兩個三個都還好，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以後，人真的會自我質疑，莫非我做人竟如此失敗？我或者這個世界中，肯定有一個是瘋的，那是誰？

我希望，不要有人想著，七年前我沒有吭聲，七年後又何必再提？那你們的想法，便與七年前毫無分別。不要讓我覺得，是我來錯了這一遭，從頭到尾就不該存在。

為什麼不說，因為這些年來我的狀態差到連一篇條理分明的文章都打不出來，直到現在。這個答案可以嗎？

最後，哪怕睽違許多年，我還是很想跟那個質疑我為了初心跟愛何必計較太多的人說：

請問什麼是初心？愛要用什麼來證明？時間嗎？字數嗎？還是什麼具體事實？

我在此圈七年，七年沒有混過其他圈子，每年寫文出本，年年有產值，自己出了七本，幾十萬字，幫別人出了三四本。相比之下，這些年在各個不同的圈子反覆橫跳的你，一個圈子待了多久？寫過多少字？

如果愛要用產值具現化衡量，你配跟我說這句話嗎？如果愛是抽象的，不能衡量，請不要站在道德至高點隨隨便便講評，欠你了嗎？

人講話的時候，可不可以稍稍微微的，多留點口德，少說點風涼話？

為什麼我心中仍有餘地，沒有走歪，是因為哪怕狀態最糟的時候，我也領受過來自他人的善意。

當我不只一次地坐在路邊哭時，曾經接過陌生人遞來的衛生紙，溫開水，拿過別人現買的鋁箔包飲料。就我印象所及，至少有四次。

我的Blogger有個妹子，連續留了四年的問候語給我。從2018年到2021年，一年不落。其實我很想回應他，做點什麼，可是我那些年的狀態實在太差，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沉默。

還有我最後一次出了《Till Death Do Us Part》，因為過程十分不愉快，我一度想徹底放棄這本，後來還是勉強撐住一口氣出了，了結我一樁心願。當時我用的是pchome賣場，在我私訊每個人確認訂單資訊時，不只一個人給了我三言兩語的文章感想。

pchome賣場的私訊呢，內心微妙，但又很開心。

我一直想要謝謝這些人。

是你們在我心裡點燃一簇小小的花火，餘燼無法復燃，可是我都記住了，非常非常感謝你們。

這七年來，我一直記得這些曾經的好意。

當我最難過的時候，也沒有辦法斬釘截鐵地說這些年來我一無所獲。

結局爛透了，但是曾經我很幸福。我有從第一篇文章一路跟了我七年的讀者朋友，收過許許多多用心的長評，隻言片語的心得分享，我哭過笑過，跟人一起激發過創意的點子，在群裡討論過各種奇怪的腦洞。

我只是，在最後的最後，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曾經說過，跟很多人，不只一次地說過，我寫文只是為了追求快樂，自娛娛人，哪天不快樂了，我就走。

如果文章是我來過的證明，噗浪代表的是我於此圈的人際關係。

我的文章是我曾經的救贖，我珍惜它一如往常。為我曾經愛過的、愛我且我心懷感謝的人，我原封不動保留。

噗浪呢，其實早在七年前我就該廢號了，當時只是賭一口氣，覺得我沒有做錯事，憑什麼走的是我，硬是留下來。

因為這口氣哽著，我講話變得陰陽怪氣，很不快樂，會在噗友那裡留一些不太明顯（或者根本很明顯）但我看得出我持續在發脾氣的言語。我也越來越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後來我連話都不太想說了，因為勸和不勸離的人其實都在我河道上，我對著這些人難道還能講點什麼內心話嗎。

不說話以後，我反而覺得好過多了。

在此之前，我從沒有想過要刪號，大不了不要用。但在打下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的腦袋格外清晰。

我確實是，不想留下來了。今天過後，我會把噗浪帳號刪掉。

往事已矣，如果這件事一定要有個祭品才能了斷的話。以我十年帳號為祭，斷我這個圈子所有好好壞壞、恩恩怨怨，從今往後，願我與此圈再無關聯。

我知道有些噗友無辜，但是鑑於我已深深領教過小圈子這幫親不幫理的普遍現象，請容許我一個都不帶走。算我怕了你們，我要不起。

或許哪日他圈狹路相逢，那就再說。

希望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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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過後你就不存在了，這是我人生中刪的第一個帳號，希望也是最後一個。謝謝你多年陪伴。謝謝你曾帶給我的快樂，緣來，以及緣往。

我銘記於心。